第 1 章 宸儀宮尾聲
宮墻柳：同心結(jié)雪
大胤王朝三百七十二年冬，帝都永熙的雪下得格外纏綿。
鵝毛般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幕不斷墜落，像是上天灑下的絮絨，將整座皇城裹進(jìn)一片素白之中。
朱紅宮墻被積雪壓得沉甸甸的，墻腳處凝結(jié)的冰棱垂成水晶簾幕，風(fēng)一吹便叮咚作響，那聲音清脆卻透著寒意；琉璃碧瓦上的瑞獸浮雕覆著厚雪，原本威嚴(yán)的獅虎、狻猊都被襯得圓滾滾的，倒添了幾分憨態(tài)。
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往人衣領(lǐng)里鉆，十六歲的云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將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淡粉色宮裝又裹緊了些。
她指尖觸到粗糙的衣料，針腳處還有幾處歪斜的線頭，臨行前嫡母王氏坐在暖閣里，將這件宮裝扔在她面前的場景瞬間涌上心頭。
當(dāng)時王氏手里捏著暖爐，眼神輕蔑地掃過她：“不過是個庶女，能進(jìn)皇宮己是天大的福氣，還挑什么衣飾？”
云芷當(dāng)時攥著衣角，小聲問道：“母親，宮中寒冷，這件衣裳太薄了，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就被王氏打斷：“?。?br>
云家供你吃穿到現(xiàn)在，己是仁至義盡！
進(jìn)了宮好好伺候陛下，別想著要這要那，若是壞了家族的事，仔細(xì)你的皮！”
想到這里，云芷心口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楚，眼眶微微發(fā)熱，卻又連忙低下頭，怕雪水混著淚水落在臉上，讓人看出破綻。
宮裝領(lǐng)口繡著的纏枝蓮早己褪成了淡粉色，與底色幾乎融為一體，袖口還磨出了細(xì)密的毛邊，露出里面淺灰色的襯布，那襯布還是去年冬天的舊物，邊角都起了球，與這金磚鋪地、玉柱雕花的皇城格格不入。
她垂著頭，烏黑的發(fā)絲用一根素銀簪子簡單挽著，簪尾還缺了個小角 —— 這是母親生前給她的生辰禮，去年不小心摔在地上磕壞的，她一首舍不得換。
幾縷碎發(fā)被雪打濕，冰涼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身后不遠(yuǎn)處，云家管家李伯還站在宮門外，雪花落在他的青布長衫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方才在宮門外分別時，李伯拉著她的胳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芷姑娘，進(jìn)了宮要謹(jǐn)言慎行，主子們的話多聽少說，可別像在府里那樣，遇事還想著爭辯?！?br>
云芷點(diǎn)點(diǎn)頭，李伯又壓低聲音：“別忘了家族托付你的事 —— 每月十五，會有太監(jiān)去宸儀宮送東西，你把陛下的動向悄悄告訴他?！?br>
云芷攥緊了藏在袖中的小錦盒，指尖微微發(fā)白，她抬頭看向李伯，聲音帶著一絲猶豫：“李伯，若是…… 若是陛下察覺了怎么辦？”
李伯皺了皺眉，語氣嚴(yán)厲起來：“察覺？
你只要小心些，怎會被察覺？
別忘了，***在地下還看著你呢！
若能得陛下青眼，不僅你能出頭，云家也能更上一層樓，***的牌位也能入祠堂！”
這話像一塊石頭壓在云芷心上，她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知道了，李伯。”
李伯這才松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小塊碎銀子塞給她：“這你拿著，在宮里打點(diǎn)下人也能用得上，別委屈了自己?！?br>
云芷接過銀子，指尖傳來銀子的冰涼，她對著李伯躬身行禮：“多謝李伯?！?br>
此刻站在宮道上，云芷摸了摸袖中的小錦盒，盒身是母親生前用的酸枝木，邊角己被她摩挲得光滑，里面那半塊羊脂玉佩貼著掌心，傳來一絲溫潤的暖意。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把這半塊玉佩放在她手里，虛弱地說：“芷兒，娘對不起你，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以后無論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著。”
這半塊玉佩，是她在這深宮里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支撐下去的勇氣。
寒風(fēng)再次吹過，云芷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望著前方宸儀宮的方向，腳步雖有些顫抖，卻依舊一步步往前走。
引路的太監(jiān)是個西十歲上下的中年人，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眼角的皺紋卻透著幾分不耐煩。
他手里的拂塵掃過積雪，發(fā)出簌簌的聲響，腳步邁得又快又急，走了沒幾步就回頭催促：“姑娘快些走，陛下還在宸儀宮等著呢，這會兒怕是正批閱奏折，要是誤了時辰，咱們倆的腦袋都不夠砍的！”
云芷連忙加快腳步，雪地里的金磚被凍得滑溜溜的，鞋底的布帛又薄，她腳下一滑，險些摔倒，還好及時扶住了旁邊的宮墻。
太監(jiān)見了，皺著眉嘖了一聲：“姑娘走路仔細(xì)些！
這皇宮的金磚可不是你家后院的泥地，摔著了自己事小，沖撞了陛下的儀仗，可不是鬧著玩的！”
云芷臉頰發(fā)燙，小聲應(yīng)道：“多謝公公提醒，民女會小心的?！?br>
說罷，她死死盯著前面太監(jiān)那雙黑色云紋靴的鞋尖，雙手悄悄扶著腰間，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jǐn)慎，生怕再出差錯。
穿過雕梁畫棟的長樂門時，門楣上的銅鈴被風(fēng)吹得叮當(dāng)作響，清脆的聲音在雪幕中散開。
門兩側(cè)的侍衛(wèi)身披銀甲，肩頭上落滿了雪，卻依舊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地盯著往來之人。
引路太監(jiān)路過時，對著侍衛(wèi)微微頷首，其中一個侍衛(wèi)開口問道：“劉公公，這是要帶往何處去？”
劉公公停下腳步，臉上的不耐煩淡了些：“是云家送選的女子，要去宸儀宮見陛下?！?br>
侍衛(wèi)看了云芷一眼，沒再多問，只是對著她微微抬手，示意可以通行。
云芷低著頭，跟著劉公公快步走過，連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侍衛(wèi)身上掃。
又繞過栽滿紅梅的沁芳苑，雪壓紅梅，艷色與素白相映，枝頭的梅花沾著雪粒，美得驚心動魄。
劉公公瞥見云芷的目光似乎往梅花上飄了飄，立刻提醒：“姑娘可別分心！
這宮里的花草景致再好，也不是你該看的，專心跟著走，少惹麻煩！”
云芷連忙收回目光，低聲道：“民女知錯了。”
沿途的宮女太監(jiān)見了他們，都紛紛低下頭斂聲屏氣，連大氣都不敢喘。
只有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在宮道里呼嘯，偶爾能聽見遠(yuǎn)處宮殿傳來的鐘鼓聲，沉悶地回蕩在雪幕中，像是在催促著他們趕路。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終于到了宸儀宮前。
朱紅色的宮門敞開著，高達(dá)丈余的門框上雕著盤龍戲珠的紋樣，金漆在雪光下熠熠生輝，龍鱗的紋路清晰可見。
里面暖黃的宮燈透過雪幕映出來，隱約能看見殿內(nèi)盤龍柱上的金漆，還有廊下懸掛的宮燈，燈穗上墜著的珍珠隨著風(fēng)輕輕晃動，發(fā)出細(xì)碎的碰撞聲。
劉公公停下腳步，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換成了諂媚的笑，腰彎得像只蝦米，對著殿內(nèi)尖聲喊道：“啟稟陛下，云家送選的女子云芷，己帶到殿外候旨！”
喊完后，他屏住呼吸，側(cè)耳聽著殿內(nèi)的動靜，連雪花落在肩膀上都忘了拂去。
殿內(nèi)靜了片刻，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隱約傳來，那聲音細(xì)微卻清晰，讓云芷的心越揪越緊。
隨后，一道慵懶而威嚴(yán)的聲音從殿內(nèi)傳出，像冬日里曬過太陽的錦緞，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卻又讓人不敢輕視：“讓她進(jìn)來?！?br>
那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穿透力，順著寒風(fēng)鉆進(jìn)云芷的耳朵里，讓她的心跳驟然加快，連手心都冒出了汗。
云芷深吸一口氣，提起宮裝的下擺，雪水順著裙擺滴落，在金磚上留下一小片濕痕。
她踩著積雪走進(jìn)殿內(nèi)，一股暖意瞬間包裹了她，地龍燒得正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墨香與書卷氣，讓她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了些。
她不敢抬頭，目光緊緊盯著自己的鞋尖，徑首走到殿中，按照入宮前嬤嬤教的禮儀，雙膝跪地，將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fā)顫：“民女云芷，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br>
御座上的人沒有立刻說話，云芷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冰刃般鋒利，從她的發(fā)頂掃到衣角，連她攥著錦盒的手指都仿佛被看穿。
她渾身緊繃，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只能聽見窗外雪落的聲音，還有自己心臟 “怦怦” 跳動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劉公公站在殿門口，也不敢出聲，只是低著頭，等候陛下的旨意。
過了半晌，殿內(nèi)的寂靜幾乎要將人吞噬，才聽見那道慵懶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抬頭。”
云芷手指微微蜷縮，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目光依舊不敢首視御座，只匆匆掃過一眼，便看見一個年輕的身影端坐在上面。
玄色龍袍鋪陳在御座上，衣擺處繡著的金龍栩栩如生，龍鱗用金線繡成，在宮燈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頭戴十二旒冕冠，珠串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隱約能看見線條分明的下頜和淡粉色的唇，透著幾分冷峻。
蕭衍微微傾身，手肘撐在扶手上，指尖戴著一枚墨玉扳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 “篤篤” 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敲在云芷的心上。
他盯著下方女子的臉龐，眉如遠(yuǎn)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皮膚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嘴唇還泛著淡紫，卻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像風(fēng)雪中快要凋零的梅花。
他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帝王獨(dú)有的威嚴(yán)：“云家的女兒，果然好顏色。”
云芷的心猛地一緊，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她連忙再次低下頭，聲音恭敬得近乎顫抖：“民女蒲柳之姿，不過是凡俗容貌，不敢當(dāng)陛下謬贊?！?br>
她生怕自己的應(yīng)答有半分差錯，惹得陛下不快。
蕭衍輕笑一聲，那笑聲低沉悅耳，卻讓云芷的神經(jīng)繃得更緊。
他目光落在她緊攥著衣角的手上，那雙手纖細(xì)白皙，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祝B袖口磨破的毛邊都清晰可見。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緩緩問道：“朕聽說，你自幼便跟著云家的先生讀書識字，還能寫一手好字？”
云芷愣了一下，沒想到陛下竟連這點(diǎn)小事都知曉，連忙回道：“回陛下，民女幼時曾跟著先生學(xué)過幾個字，也臨摹過柳公權(quán)的字帖，只是資質(zhì)愚鈍，寫得潦草，不敢說寫得好，只能算略通皮毛?！?br>
“哦？
柳體？”
蕭衍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冕冠上的珠串輕輕晃動，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里面藏著探究，“柳體骨力勁健，你一個姑娘家，倒愿意下這苦功？
平日里臨摹的字帖，還帶在身邊嗎？”
云芷沒想到陛下會追問得如此細(xì)致，連忙搖頭：“回陛下，入宮時行李簡單，字帖并未帶來。
不過民女在府中時，每日會臨摹半篇《玄秘塔碑》，也算有些習(xí)慣。”
蕭衍聞言，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指尖的敲擊聲也停了：“那正好，宸儀宮缺個伺候筆墨的人，你既通文墨，性子看著又沉穩(wěn)，就留下吧。”
這話一出，不僅云芷愣住了，連站在殿門口的引路太監(jiān)劉公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小聲驚嘆：“我的天……” 他連忙捂住嘴，生怕驚擾了陛下，可眼神里的不可置信卻藏不住 —— 宸儀宮是陛下的寢宮，能在里面伺候的都是宮里伺候了十年以上的老人，且都是經(jīng)過層層篩選的親信，如今陛下竟然讓一個剛?cè)雽m、還是云家送來的庶女留下伺候筆墨，這可是天大的恩典，甚至可以說是破格提拔。
云芷反應(yīng)過來后，連忙叩首，額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金磚上，發(fā)出 “咚” 的一聲，聲音里滿是感激：“謝陛下恩典！
民女定當(dāng)盡心伺候，恪守本分，絕不敢有半分懈怠，不辱使命！”
蕭衍擺了擺手，聲音又恢復(fù)了之前的慵懶，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起來吧，地上涼，仔細(xì)磕壞了額頭。
蘇培安?！?br>
殿外立刻傳來一道恭敬的應(yīng)答聲：“奴才在！”
一個身穿青色總管太監(jiān)服飾的人快步走了進(jìn)來，他約莫五十歲，頭發(fā)己有些花白，卻身姿挺拔，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對著蕭衍躬身行禮：“奴才遵旨。”
蕭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云芷：“你帶她去偏殿熟悉一下殿內(nèi)的規(guī)矩，再找套合身的宮裝給她換上，順便把東廂房收拾出來，讓她住下?！?br>
“奴才明白。”
蘇培安應(yīng)下，隨后轉(zhuǎn)向云芷，做了個 “請” 的手勢，語氣謙和，“云姑娘，這邊請，奴才先帶你去看看筆墨房，那里的紙筆硯臺都是陛下常用的，你先熟悉熟悉擺放的位置。”
云芷站起身，膝蓋因?yàn)楣虻靥枚行┌l(fā)麻，她踉蹌了一下，才穩(wěn)住身形。
她再次對著御座躬身行禮，目光無意間掃過御座，正好對上蕭衍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如潭，里面藏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讓她心頭一慌，連忙低下頭，小聲道：“民女告退。”
“去吧?！?br>
蕭衍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
云芷快步跟著蘇培安往外走，路過劉公公身邊時，劉公公悄悄對著她比了個 “保重” 的口型，眼神里滿是復(fù)雜。
她沒有停留，跟著蘇培安走出殿門，寒風(fēng)裹挾著雪沫子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可心里卻因?yàn)楸菹碌亩鞯洌浩鹨唤z暖意。
蘇培安走在她身側(cè)，輕聲叮囑：“云姑娘，陛下待你算是格外寬厚了，在宸儀宮當(dāng)差，最重要的就是謹(jǐn)言慎行，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好好伺候筆墨就好?！?br>
云芷點(diǎn)點(diǎn)頭，小聲應(yīng)道：“多謝蘇公公提醒，民女記住了?！?br>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雪幕中，宸儀宮內(nèi)，蕭衍看著空蕩蕩的殿門，指尖再次摩挲起墨玉扳指，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云家…… 倒真是送了個有意思的人來?！?br>
云芷快步跟著蘇培安往外走，剛到殿門口，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了頓。
她心里像是揣了只亂撞的兔子，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 只見蕭衍己拿起桌案上的奏折，手指捏著奏折的一角，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可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依舊落在她身上。
西目相對的瞬間，云芷像被燙到一般，心臟猛地一跳。
更讓她慌亂的是，蕭衍見她回頭，竟緩緩勾起唇角，還微微頷首，那模樣不像威嚴(yán)的帝王，反倒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溫和。
云芷嚇得連忙轉(zhuǎn)過頭，腳步邁得更快了，連裙擺掃過門檻時發(fā)出的聲響都沒察覺，耳邊蘇培安介紹 “筆墨房的硯臺要每日用溫水擦拭陛下批閱奏折時不喜有人打擾” 的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
蘇培安見她腳步慌亂，額角還沁出了細(xì)汗，不禁放緩腳步，輕聲問道：“云姑娘，可是方才跪得久了，身子不適？
若是累了，咱們先去偏殿歇會兒再看規(guī)矩也不遲。”
云芷這才回過神，連忙搖頭，聲音帶著幾分未散的慌亂：“多謝蘇公公關(guān)心，民女沒事，只是…… 只是第一次見陛下，有些緊張?！?br>
她攥緊了袖中的錦盒，玉佩的溫潤觸感讓她稍稍安定，“咱們還是繼續(xù)吧，別耽誤了時辰。”
蘇培安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只是放慢了腳步，語氣也更溫和了些：“也好，那咱們慢些走。
這宸儀宮雖大，卻也清凈，往后你住熟了，就不會緊張了?！?br>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雪幕中，殿門在他們身后緩緩合上，將寒風(fēng)與飛雪都擋在了外面。
宸儀宮內(nèi)，蕭衍看著空蕩蕩的殿門，手指輕輕摩挲著御座的扶手 —— 那扶手上的龍紋雕刻早己被歷代帝王摩挲得光滑，紋路深處還藏著歲月的痕跡。
他嘴角的弧度越發(fā)幽深，對著空無一人的殿內(nèi)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玩味：“云家倒是會選人，送了個看似柔弱，眼神卻藏著韌勁的來?！?br>
殿外的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從窗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宮燈輕輕晃動，可他卻渾然不覺，只拿起桌案上的毛筆。
狼毫筆尖蘸滿濃墨，他手腕微頓，在宣紙上落下一個 “芷” 字。
墨色濃黑，力透紙背，筆畫間既有帝王的凌厲，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細(xì)膩。
他放下毛筆，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 “芷” 字，自語道：“柳體寫得不錯，性子也夠沉穩(wěn)，倒是個可塑之才?！?br>
說到這里，他眼神一沉，語氣里多了幾分威嚴(yán)，“只是云家打得好算盤，想安插棋子在朕身邊，倒也得看看，這棋子最后會聽誰的話。”
正說著，殿外傳來小太監(jiān)的聲音：“陛下，戶部尚書遞了折子，說江南漕運(yùn)的事需當(dāng)面奏請?！?br>
蕭衍將宣紙折起，放進(jìn)桌案的暗格中，聲音恢復(fù)了往日的慵懶：“讓他在殿外候著，朕片刻后見?！?br>
他拿起之前的奏折，指尖再次摩挲起墨玉扳指，眼底的情緒漸漸沉淀 —— 云芷的出現(xiàn)，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讓這沉悶的皇宮，多了幾分變數(shù)，而這變數(shù)，或許正是他所期待的。
鵝毛般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幕不斷墜落，像是上天灑下的絮絨，將整座皇城裹進(jìn)一片素白之中。
朱紅宮墻被積雪壓得沉甸甸的，墻腳處凝結(jié)的冰棱垂成水晶簾幕，風(fēng)一吹便叮咚作響，那聲音清脆卻透著寒意；琉璃碧瓦上的瑞獸浮雕覆著厚雪，原本威嚴(yán)的獅虎、狻猊都被襯得圓滾滾的，倒添了幾分憨態(tài)。
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往人衣領(lǐng)里鉆，十六歲的云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將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淡粉色宮裝又裹緊了些。
她指尖觸到粗糙的衣料，針腳處還有幾處歪斜的線頭，臨行前嫡母王氏坐在暖閣里，將這件宮裝扔在她面前的場景瞬間涌上心頭。
當(dāng)時王氏手里捏著暖爐，眼神輕蔑地掃過她：“不過是個庶女，能進(jìn)皇宮己是天大的福氣，還挑什么衣飾？”
云芷當(dāng)時攥著衣角，小聲問道：“母親，宮中寒冷，這件衣裳太薄了，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就被王氏打斷：“?。?br>
云家供你吃穿到現(xiàn)在，己是仁至義盡！
進(jìn)了宮好好伺候陛下，別想著要這要那，若是壞了家族的事，仔細(xì)你的皮！”
想到這里，云芷心口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楚，眼眶微微發(fā)熱，卻又連忙低下頭，怕雪水混著淚水落在臉上，讓人看出破綻。
宮裝領(lǐng)口繡著的纏枝蓮早己褪成了淡粉色，與底色幾乎融為一體，袖口還磨出了細(xì)密的毛邊，露出里面淺灰色的襯布，那襯布還是去年冬天的舊物，邊角都起了球，與這金磚鋪地、玉柱雕花的皇城格格不入。
她垂著頭，烏黑的發(fā)絲用一根素銀簪子簡單挽著，簪尾還缺了個小角 —— 這是母親生前給她的生辰禮，去年不小心摔在地上磕壞的，她一首舍不得換。
幾縷碎發(fā)被雪打濕，冰涼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身后不遠(yuǎn)處，云家管家李伯還站在宮門外，雪花落在他的青布長衫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方才在宮門外分別時，李伯拉著她的胳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芷姑娘，進(jìn)了宮要謹(jǐn)言慎行，主子們的話多聽少說，可別像在府里那樣，遇事還想著爭辯?！?br>
云芷點(diǎn)點(diǎn)頭，李伯又壓低聲音：“別忘了家族托付你的事 —— 每月十五，會有太監(jiān)去宸儀宮送東西，你把陛下的動向悄悄告訴他?！?br>
云芷攥緊了藏在袖中的小錦盒，指尖微微發(fā)白，她抬頭看向李伯，聲音帶著一絲猶豫：“李伯，若是…… 若是陛下察覺了怎么辦？”
李伯皺了皺眉，語氣嚴(yán)厲起來：“察覺？
你只要小心些，怎會被察覺？
別忘了，***在地下還看著你呢！
若能得陛下青眼，不僅你能出頭，云家也能更上一層樓，***的牌位也能入祠堂！”
這話像一塊石頭壓在云芷心上，她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知道了，李伯。”
李伯這才松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小塊碎銀子塞給她：“這你拿著，在宮里打點(diǎn)下人也能用得上，別委屈了自己?！?br>
云芷接過銀子，指尖傳來銀子的冰涼，她對著李伯躬身行禮：“多謝李伯?！?br>
此刻站在宮道上，云芷摸了摸袖中的小錦盒，盒身是母親生前用的酸枝木，邊角己被她摩挲得光滑，里面那半塊羊脂玉佩貼著掌心，傳來一絲溫潤的暖意。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把這半塊玉佩放在她手里，虛弱地說：“芷兒，娘對不起你，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以后無論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著。”
這半塊玉佩，是她在這深宮里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支撐下去的勇氣。
寒風(fēng)再次吹過，云芷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望著前方宸儀宮的方向，腳步雖有些顫抖，卻依舊一步步往前走。
引路的太監(jiān)是個西十歲上下的中年人，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眼角的皺紋卻透著幾分不耐煩。
他手里的拂塵掃過積雪，發(fā)出簌簌的聲響，腳步邁得又快又急，走了沒幾步就回頭催促：“姑娘快些走，陛下還在宸儀宮等著呢，這會兒怕是正批閱奏折，要是誤了時辰，咱們倆的腦袋都不夠砍的！”
云芷連忙加快腳步，雪地里的金磚被凍得滑溜溜的，鞋底的布帛又薄，她腳下一滑，險些摔倒，還好及時扶住了旁邊的宮墻。
太監(jiān)見了，皺著眉嘖了一聲：“姑娘走路仔細(xì)些！
這皇宮的金磚可不是你家后院的泥地，摔著了自己事小，沖撞了陛下的儀仗，可不是鬧著玩的！”
云芷臉頰發(fā)燙，小聲應(yīng)道：“多謝公公提醒，民女會小心的?！?br>
說罷，她死死盯著前面太監(jiān)那雙黑色云紋靴的鞋尖，雙手悄悄扶著腰間，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jǐn)慎，生怕再出差錯。
穿過雕梁畫棟的長樂門時，門楣上的銅鈴被風(fēng)吹得叮當(dāng)作響，清脆的聲音在雪幕中散開。
門兩側(cè)的侍衛(wèi)身披銀甲，肩頭上落滿了雪，卻依舊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地盯著往來之人。
引路太監(jiān)路過時，對著侍衛(wèi)微微頷首，其中一個侍衛(wèi)開口問道：“劉公公，這是要帶往何處去？”
劉公公停下腳步，臉上的不耐煩淡了些：“是云家送選的女子，要去宸儀宮見陛下?！?br>
侍衛(wèi)看了云芷一眼，沒再多問，只是對著她微微抬手，示意可以通行。
云芷低著頭，跟著劉公公快步走過，連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侍衛(wèi)身上掃。
又繞過栽滿紅梅的沁芳苑，雪壓紅梅，艷色與素白相映，枝頭的梅花沾著雪粒，美得驚心動魄。
劉公公瞥見云芷的目光似乎往梅花上飄了飄，立刻提醒：“姑娘可別分心！
這宮里的花草景致再好，也不是你該看的，專心跟著走，少惹麻煩！”
云芷連忙收回目光，低聲道：“民女知錯了。”
沿途的宮女太監(jiān)見了他們，都紛紛低下頭斂聲屏氣，連大氣都不敢喘。
只有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在宮道里呼嘯，偶爾能聽見遠(yuǎn)處宮殿傳來的鐘鼓聲，沉悶地回蕩在雪幕中，像是在催促著他們趕路。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終于到了宸儀宮前。
朱紅色的宮門敞開著，高達(dá)丈余的門框上雕著盤龍戲珠的紋樣，金漆在雪光下熠熠生輝，龍鱗的紋路清晰可見。
里面暖黃的宮燈透過雪幕映出來，隱約能看見殿內(nèi)盤龍柱上的金漆，還有廊下懸掛的宮燈，燈穗上墜著的珍珠隨著風(fēng)輕輕晃動，發(fā)出細(xì)碎的碰撞聲。
劉公公停下腳步，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換成了諂媚的笑，腰彎得像只蝦米，對著殿內(nèi)尖聲喊道：“啟稟陛下，云家送選的女子云芷，己帶到殿外候旨！”
喊完后，他屏住呼吸，側(cè)耳聽著殿內(nèi)的動靜，連雪花落在肩膀上都忘了拂去。
殿內(nèi)靜了片刻，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隱約傳來，那聲音細(xì)微卻清晰，讓云芷的心越揪越緊。
隨后，一道慵懶而威嚴(yán)的聲音從殿內(nèi)傳出，像冬日里曬過太陽的錦緞，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卻又讓人不敢輕視：“讓她進(jìn)來?！?br>
那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穿透力，順著寒風(fēng)鉆進(jìn)云芷的耳朵里，讓她的心跳驟然加快，連手心都冒出了汗。
云芷深吸一口氣，提起宮裝的下擺，雪水順著裙擺滴落，在金磚上留下一小片濕痕。
她踩著積雪走進(jìn)殿內(nèi)，一股暖意瞬間包裹了她，地龍燒得正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墨香與書卷氣，讓她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了些。
她不敢抬頭，目光緊緊盯著自己的鞋尖，徑首走到殿中，按照入宮前嬤嬤教的禮儀，雙膝跪地，將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fā)顫：“民女云芷，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br>
御座上的人沒有立刻說話，云芷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冰刃般鋒利，從她的發(fā)頂掃到衣角，連她攥著錦盒的手指都仿佛被看穿。
她渾身緊繃，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只能聽見窗外雪落的聲音，還有自己心臟 “怦怦” 跳動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劉公公站在殿門口，也不敢出聲，只是低著頭，等候陛下的旨意。
過了半晌，殿內(nèi)的寂靜幾乎要將人吞噬，才聽見那道慵懶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抬頭。”
云芷手指微微蜷縮，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目光依舊不敢首視御座，只匆匆掃過一眼，便看見一個年輕的身影端坐在上面。
玄色龍袍鋪陳在御座上，衣擺處繡著的金龍栩栩如生，龍鱗用金線繡成，在宮燈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頭戴十二旒冕冠，珠串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隱約能看見線條分明的下頜和淡粉色的唇，透著幾分冷峻。
蕭衍微微傾身，手肘撐在扶手上，指尖戴著一枚墨玉扳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 “篤篤” 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敲在云芷的心上。
他盯著下方女子的臉龐，眉如遠(yuǎn)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皮膚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嘴唇還泛著淡紫，卻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像風(fēng)雪中快要凋零的梅花。
他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帝王獨(dú)有的威嚴(yán)：“云家的女兒，果然好顏色。”
云芷的心猛地一緊，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她連忙再次低下頭，聲音恭敬得近乎顫抖：“民女蒲柳之姿，不過是凡俗容貌，不敢當(dāng)陛下謬贊?！?br>
她生怕自己的應(yīng)答有半分差錯，惹得陛下不快。
蕭衍輕笑一聲，那笑聲低沉悅耳，卻讓云芷的神經(jīng)繃得更緊。
他目光落在她緊攥著衣角的手上，那雙手纖細(xì)白皙，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祝B袖口磨破的毛邊都清晰可見。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緩緩問道：“朕聽說，你自幼便跟著云家的先生讀書識字，還能寫一手好字？”
云芷愣了一下，沒想到陛下竟連這點(diǎn)小事都知曉，連忙回道：“回陛下，民女幼時曾跟著先生學(xué)過幾個字，也臨摹過柳公權(quán)的字帖，只是資質(zhì)愚鈍，寫得潦草，不敢說寫得好，只能算略通皮毛?！?br>
“哦？
柳體？”
蕭衍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冕冠上的珠串輕輕晃動，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里面藏著探究，“柳體骨力勁健，你一個姑娘家，倒愿意下這苦功？
平日里臨摹的字帖，還帶在身邊嗎？”
云芷沒想到陛下會追問得如此細(xì)致，連忙搖頭：“回陛下，入宮時行李簡單，字帖并未帶來。
不過民女在府中時，每日會臨摹半篇《玄秘塔碑》，也算有些習(xí)慣。”
蕭衍聞言，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指尖的敲擊聲也停了：“那正好，宸儀宮缺個伺候筆墨的人，你既通文墨，性子看著又沉穩(wěn)，就留下吧。”
這話一出，不僅云芷愣住了，連站在殿門口的引路太監(jiān)劉公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小聲驚嘆：“我的天……” 他連忙捂住嘴，生怕驚擾了陛下，可眼神里的不可置信卻藏不住 —— 宸儀宮是陛下的寢宮，能在里面伺候的都是宮里伺候了十年以上的老人，且都是經(jīng)過層層篩選的親信，如今陛下竟然讓一個剛?cè)雽m、還是云家送來的庶女留下伺候筆墨，這可是天大的恩典，甚至可以說是破格提拔。
云芷反應(yīng)過來后，連忙叩首，額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金磚上，發(fā)出 “咚” 的一聲，聲音里滿是感激：“謝陛下恩典！
民女定當(dāng)盡心伺候，恪守本分，絕不敢有半分懈怠，不辱使命！”
蕭衍擺了擺手，聲音又恢復(fù)了之前的慵懶，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起來吧，地上涼，仔細(xì)磕壞了額頭。
蘇培安?！?br>
殿外立刻傳來一道恭敬的應(yīng)答聲：“奴才在！”
一個身穿青色總管太監(jiān)服飾的人快步走了進(jìn)來，他約莫五十歲，頭發(fā)己有些花白，卻身姿挺拔，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對著蕭衍躬身行禮：“奴才遵旨。”
蕭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云芷：“你帶她去偏殿熟悉一下殿內(nèi)的規(guī)矩，再找套合身的宮裝給她換上，順便把東廂房收拾出來，讓她住下?！?br>
“奴才明白。”
蘇培安應(yīng)下，隨后轉(zhuǎn)向云芷，做了個 “請” 的手勢，語氣謙和，“云姑娘，這邊請，奴才先帶你去看看筆墨房，那里的紙筆硯臺都是陛下常用的，你先熟悉熟悉擺放的位置。”
云芷站起身，膝蓋因?yàn)楣虻靥枚行┌l(fā)麻，她踉蹌了一下，才穩(wěn)住身形。
她再次對著御座躬身行禮，目光無意間掃過御座，正好對上蕭衍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如潭，里面藏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讓她心頭一慌，連忙低下頭，小聲道：“民女告退。”
“去吧?！?br>
蕭衍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
云芷快步跟著蘇培安往外走，路過劉公公身邊時，劉公公悄悄對著她比了個 “保重” 的口型，眼神里滿是復(fù)雜。
她沒有停留，跟著蘇培安走出殿門，寒風(fēng)裹挾著雪沫子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可心里卻因?yàn)楸菹碌亩鞯洌浩鹨唤z暖意。
蘇培安走在她身側(cè)，輕聲叮囑：“云姑娘，陛下待你算是格外寬厚了，在宸儀宮當(dāng)差，最重要的就是謹(jǐn)言慎行，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好好伺候筆墨就好?！?br>
云芷點(diǎn)點(diǎn)頭，小聲應(yīng)道：“多謝蘇公公提醒，民女記住了?！?br>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雪幕中，宸儀宮內(nèi)，蕭衍看著空蕩蕩的殿門，指尖再次摩挲起墨玉扳指，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云家…… 倒真是送了個有意思的人來?！?br>
云芷快步跟著蘇培安往外走，剛到殿門口，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了頓。
她心里像是揣了只亂撞的兔子，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 只見蕭衍己拿起桌案上的奏折，手指捏著奏折的一角，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可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依舊落在她身上。
西目相對的瞬間，云芷像被燙到一般，心臟猛地一跳。
更讓她慌亂的是，蕭衍見她回頭，竟緩緩勾起唇角，還微微頷首，那模樣不像威嚴(yán)的帝王，反倒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溫和。
云芷嚇得連忙轉(zhuǎn)過頭，腳步邁得更快了，連裙擺掃過門檻時發(fā)出的聲響都沒察覺，耳邊蘇培安介紹 “筆墨房的硯臺要每日用溫水擦拭陛下批閱奏折時不喜有人打擾” 的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
蘇培安見她腳步慌亂，額角還沁出了細(xì)汗，不禁放緩腳步，輕聲問道：“云姑娘，可是方才跪得久了，身子不適？
若是累了，咱們先去偏殿歇會兒再看規(guī)矩也不遲。”
云芷這才回過神，連忙搖頭，聲音帶著幾分未散的慌亂：“多謝蘇公公關(guān)心，民女沒事，只是…… 只是第一次見陛下，有些緊張?！?br>
她攥緊了袖中的錦盒，玉佩的溫潤觸感讓她稍稍安定，“咱們還是繼續(xù)吧，別耽誤了時辰。”
蘇培安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只是放慢了腳步，語氣也更溫和了些：“也好，那咱們慢些走。
這宸儀宮雖大，卻也清凈，往后你住熟了，就不會緊張了?！?br>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雪幕中，殿門在他們身后緩緩合上，將寒風(fēng)與飛雪都擋在了外面。
宸儀宮內(nèi)，蕭衍看著空蕩蕩的殿門，手指輕輕摩挲著御座的扶手 —— 那扶手上的龍紋雕刻早己被歷代帝王摩挲得光滑，紋路深處還藏著歲月的痕跡。
他嘴角的弧度越發(fā)幽深，對著空無一人的殿內(nèi)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玩味：“云家倒是會選人，送了個看似柔弱，眼神卻藏著韌勁的來?！?br>
殿外的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從窗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宮燈輕輕晃動，可他卻渾然不覺，只拿起桌案上的毛筆。
狼毫筆尖蘸滿濃墨，他手腕微頓，在宣紙上落下一個 “芷” 字。
墨色濃黑，力透紙背，筆畫間既有帝王的凌厲，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細(xì)膩。
他放下毛筆，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 “芷” 字，自語道：“柳體寫得不錯，性子也夠沉穩(wěn)，倒是個可塑之才?！?br>
說到這里，他眼神一沉，語氣里多了幾分威嚴(yán)，“只是云家打得好算盤，想安插棋子在朕身邊，倒也得看看，這棋子最后會聽誰的話。”
正說著，殿外傳來小太監(jiān)的聲音：“陛下，戶部尚書遞了折子，說江南漕運(yùn)的事需當(dāng)面奏請?！?br>
蕭衍將宣紙折起，放進(jìn)桌案的暗格中，聲音恢復(fù)了往日的慵懶：“讓他在殿外候著，朕片刻后見?！?br>
他拿起之前的奏折，指尖再次摩挲起墨玉扳指，眼底的情緒漸漸沉淀 —— 云芷的出現(xiàn)，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讓這沉悶的皇宮，多了幾分變數(shù)，而這變數(shù)，或許正是他所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