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林晚臉上，把她眼下的烏青照得像兩團濃重的墨。

屏幕上正停留在《紅樓夢》第七十西回——“惑奸讒抄檢大觀園，矢孤介杜絕寧國府”。

探春打王善保家的那一記耳光，隔著書頁都能透出刺骨的寒意。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運偏消……”林晚喃喃念著判詞，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下來。

她太喜歡這個“玫瑰花”一樣的三姑娘了，聰明、清醒，偏生落在那樣的家世里，最后只能遠嫁海疆，千里東風一夢遙。

不止探春，黛玉的淚、寶釵的苦、鳳姐的狠、元春的寂……金陵十二釵，哪一個不是捧著一顆真心，最后被這吃人的賈府嚼得粉碎？

“憑什么啊……”林晚**鼻子，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最后一行字——“若有來生，愿你等不被這濁世辜負”。

這是她給書評的結尾，也是她熬夜三天的終點。

心臟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呼吸瞬間停滯。

林晚眼前一黑，最后閃過的念頭是：早知道熬夜會猝死，高低得先看完探春遠嫁那段……“我的兒??！

你可算醒了！

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可怎么活啊！”

震耳欲聾的哭嚎聲像鉆子一樣扎進耳朵，林晚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繡著纏枝蓮紋樣的青紗帳，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熏香還是藥材的味道。

這不是她那間堆滿泡面盒的出租屋。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軟糯的錦被，入手溫熱。

再低頭一看，一雙白**嫩、小得像藕節(jié)的手正躺在被子上——這絕不是她那雙敲鍵盤敲到指節(jié)發(fā)紅的手。

“三姑娘，您感覺怎么樣？

要不要再請個大夫來瞧瞧？”

一個略顯怯懦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三姑娘？

林晚的腦子像生了銹的齒輪，咯吱咯吱轉不動。

她緩緩轉頭，看到床邊跪著個穿著青布裙褂的小丫鬟，梳著雙丫髻，臉上滿是擔憂。

而那個哭嚎得最兇的女人，正撲在床邊，穿著一身半舊的桃紅撒花襖，鬢邊斜插著朵珠花，雖有幾分姿色，眉眼間卻帶著股揮之不去的俗氣和怨懟。

這張臉……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縮。

趙姨娘？！

《紅樓夢》里，賈寶玉的庶母，賈探春和賈環(huán)的生母，那個一輩子都在抱怨、算計，卻始終跳不出泥沼的女人？

“娘……”一個軟糯的、不屬于自己的聲音從林晚喉嚨里發(fā)出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趙姨娘哭聲一頓，立刻拔高了音量：“哎！

我的兒！

你可算肯叫娘了！

前兒個不過是淋了點雨就燒得迷迷糊糊，嚇死娘了！

你說說，這府里的大夫都是吃干飯的？

治了三天才把你救回來！

要是我兒有個好歹，我定要去老**跟前鬧去，讓那些眼高于頂的人瞧瞧！”

淋了雨發(fā)燒？

三姑娘？

趙姨娘？

無數碎片在腦海里炸開、拼湊——她是賈探春？

那個五歲時還在趙姨娘身邊，尚未搬到王夫人院里，更未長成后來那個“顧盼神飛，文彩精華”的三姑娘？

林晚，不，現在是賈探春了，她猛地閉上眼睛，《紅樓夢》里關于探春的一切像潮水般涌來：她是賈政的庶女，親娘趙姨娘粗俗不堪，弟弟賈環(huán)猥瑣陰鷙；她聰明絕頂，能詩會畫，在大觀園里發(fā)起詩社，連王熙鳳都得讓她三分；她曾短暫地執(zhí)掌家政，想為這個搖搖欲墜的賈府刮骨療毒，卻終究敵不過根深蒂固的腐朽；她最終被當作棋子遠嫁，在清明時節(jié)，隔著千里江水，望著故土涕淚橫流……“生于末世運偏消……”這七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她的心臟。

比她猝死前的心絞痛還要痛千萬倍。

她不是在看小說，不是在為別人的命運流淚。

她現在，就是這命運本身。

“姑娘，您怎么了？

是不是還不舒服？”

小丫鬟見她臉色發(fā)白，急得要起身。

“別動?！?br>
探春用盡力氣按住她，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這是她多年社**涯練出來的本能——越是慌亂，越要穩(wěn)住。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趙姨娘那張還在喋喋不休的臉上。

厭惡嗎？

當然。

但更多的是一種荒謬的清醒。

這就是她的開局。

一個爹不疼、娘不慈、家世看似顯赫實則早己蛀空的庶女，一個注定要在“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結局里掙扎的角色。

可她不是原來的探春。

她帶著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帶著對這本《紅樓夢》的所有記憶，帶著對那些鮮活生命最終凋零的痛惜。

黛玉不能再淚盡而亡，寶釵不該獨守空閨，鳳姐的聰明才智不該只用來算計，還有迎春、惜春、湘云……那些花兒一樣的姑娘，憑什么要被這封建禮教、這腐朽家族吞噬？

還有她自己，賈探春。

憑什么要接受“生于末世運偏消”的宿命？

探春深吸一口氣，小小的胸膛里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

她抬起頭，迎上趙姨娘還在抱怨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娘，別哭了。

我沒事了?！?br>
聲音依舊軟糯，卻帶著一種讓趙姨娘莫名一怔的平靜。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錦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探春看著那片光亮，在心里對自己說：從今天起，我就是賈探春。

這一世，我偏要逆天改命。

那些我想護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這個搖搖欲墜的賈府，就算是末世，我也要試著，為她們撐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