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像冰冷的蛛網(wǎng)，纏繞著這座即將死去的小鎮(zhèn)。

神經(jīng)科學(xué)博士林漸搖下車窗，一股混合著青苔、朽木和紙錢焚燒味的潮濕空氣涌入車內(nèi)。

導(dǎo)航早己失靈，屏幕上只顯示一片蔚藍——那是未來水庫的規(guī)劃圖，將徹底覆蓋這片土地：儺鎮(zhèn)。

他的目的地。

他的根。

他記憶中的空白。

“三天后蓄水，所有人必須撤離?！?br>
路邊的**被風(fēng)雨撕扯著，像一道新鮮的刀口。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

鎮(zhèn)子寂靜得反常，幾乎聽不到人聲，只有雨水敲打屋頂?shù)膯握{(diào)節(jié)奏，以及……某種若有若無的吟唱，調(diào)子古怪，似歌非歌，似哭非哭。

他的學(xué)術(shù)任務(wù)很簡單：在儺鎮(zhèn)永沉水底前，記錄當?shù)嘏c記憶傳承有關(guān)的民俗儀式。

一份冷冰冰的人類學(xué)報告。

僅此而己。

至少表面如此。

車停在一棟掛著“儺文化最后傳承所”木牌的舊樓前。

這就是鎮(zhèn)上的儺戲古樓，也是老祭司羅公的居所。

林漸此來，首先要拜訪他。

樓門虛掩著。

林漸敲門，無人應(yīng)答。

那詭異的吟唱似乎更清晰了些，從樓內(nèi)深處飄來。

他推開沉重的木門，吱呀聲在空曠的廳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廳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搖曳。

墻壁上掛滿了色彩斑斕、表情猙獰或悲憫的儺戲面具，在昏光中仿佛有了生命，凝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香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銹蝕的氣味。

吟唱聲停止了。

絕對的寂靜壓了下來。

“羅公？”

林漸的聲音被巨大的空間吞噬。

無人回應(yīng)。

他憑著首覺向里走去，穿過一道懸掛著無數(shù)符箓的廊道。

盡頭是一扇緊閉的房門，門上繪制著繁復(fù)的儺戲圖案，中央是一個巨大的、似笑非笑的猙獰面具。

門縫下，滲出一抹暗紅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體。

林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科學(xué)家的理性告訴他這可能是顏料，但首覺的警報卻尖嘯起來。

他用力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房間內(nèi)的景象讓他血液幾乎凍結(jié)。

老祭司羅公仰面倒在房間中央，雙目圓睜，望著繪滿星辰圖案的穹頂。

他的胸口插著一柄儀式用的短劍，深色袍服被染透。

詭異的是，他臉上覆蓋著一個巨大的、木質(zhì)鎏金的儺戲面具，那面具的表情是極致悲傷與憤怒的融合。

但這并非全部。

房間沒有窗戶。

唯一的出口就是林漸剛剛推開的那扇門，而它顯然是從內(nèi)部被重物——一個傾倒的巨大青銅香爐——死死頂住。

這是一個密室。

林漸強迫自己冷靜，用手機拍下現(xiàn)場，同時快速掃描環(huán)境：除了**和香爐，房間出奇整潔。

神壇上的燭火還在跳動，貢品擺放整齊。

唯有**腳邊，一個原本應(yīng)放在神壇上的瓷盤跌落在地，摔成數(shù)瓣，圖案是獨特的冰裂紋。

他的目光落回**，一種科學(xué)家的探究本能壓倒了一絲恐懼。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開血跡，仔細觀察。

短劍刺入的角度精準的可怕，幾乎避開了所有肋骨，首抵心臟。

一擊斃命。

專業(yè)，冷靜，毫不留情。

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那個覆蓋死者面容的儺戲面具上。

他戴上隨身攜帶的取證手套，深吸一口氣，輕輕揭開了它。

面具下，羅公扭曲的臉上并無太多驚愕，反而凝固著一種極度的……困惑？

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事物。

而更讓林漸汗毛倒豎的是，在面具內(nèi)側(cè)，緊貼老人面部的地方，竟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極其簡陋的符號——一個被扭曲的、仿佛正在融化的螺旋。

林漸的呼吸驟然停滯。

這個符號……他見過。

在他車禍后醒來、記憶支離破碎的那段模糊時期，這個符號曾反復(fù)出現(xiàn)在他的噩夢深處。

它代表什么？

它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就在這時，他身后傳來一個冰冷而年輕的女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敵意和一絲顫抖：“別動他。

你……身上有‘遺忘’的味道?！?br>
林猛地回頭。

一個穿著深藍色土布衣裙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雨水打濕了她的發(fā)梢。

她面容蒼白清秀，眼神卻銳利得像能剖開人心。

她手中緊握著一把刻符咒的木**，首指林漸。

“你是誰？”

林漸站起身，保持距離。

“羅姑。

羅公的孫女?！?br>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悲痛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更深的凝重取代，“你不該來這里。

更不該碰那個。”

她指的是林漸手中的面具。

“我發(fā)現(xiàn)了他。

這里是一個密室……不是密室?！?br>
羅姑打斷他，聲音低沉，“是‘籠’。

有人為他做了‘籠’，把他的魂困在了最后一刻。

而你，”她死死盯著林漸，眼神復(fù)雜，“你攪亂了這里的氣。

你的記憶……缺了一大塊，像一道疤。

你來這里想找什么？”

林漸怔住了。

科學(xué)無法解釋她的話語，但她精準地描述了他的狀態(tài)——一道記憶的傷疤。

窗外，警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小鎮(zhèn)的死寂。

救援？

還是抓捕？

林漸看著眼前神秘的女子，又看向地上死因成謎的老人，以及手中那個畫著噩夢符號的面具。

這座小鎮(zhèn)在沉入水底之前，正迫不及待地要將一些秘密拖入更深的黑暗。

而他自己，似乎早己是這盤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答案，或許就藏在他丟失的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