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fēng)卷著雪沫子，抽打在青陽城蕭家的祠堂外。

蕭戰(zhàn)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后背上的血痕在雪光里泛著刺目的紅。

那是“血藤鞭”抽出來的傷——這種浸過靈蛇毒的鞭子，不僅撕裂皮肉，更能順著傷口侵蝕筋骨，讓尋常修士痛不欲生。

但他沒哼一聲。

祠堂門開著，里面燭火搖曳，映出一張張或冷漠、或鄙夷的臉。

為首的是個身著錦袍的中年男人，蕭家族長蕭烈，此刻正把玩著手里的血藤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蕭戰(zhàn)，你可知罪？”

蕭戰(zhàn)緩緩抬頭，額前的碎發(fā)被冷汗濡濕，貼在蒼白的臉上。

唯有一雙眼睛，像淬了冰的狼崽，死死盯著蕭烈，聲音沙啞卻咬得極清楚：“不知?！?br>
“不知？”

蕭烈猛地將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驚得周圍幾個子弟縮了縮脖子。

“族中三年一度的啟靈大典，你竟敢將堂弟蕭浩打成重傷！

他可是我蕭家這一代唯一的靈根資質(zhì)，你一個天生無法聚靈的‘頑石’，也敢傷他？”

“他罵我是野種，說我爹娘死在外面是活該?！?br>
蕭戰(zhàn)的聲音沒什么起伏，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我打斷他三條腿，算輕的?！?br>
“你！”

蕭烈氣得臉色漲紅，一腳踹在蕭戰(zhàn)胸口。

“噗——”蕭戰(zhàn)被踹得倒飛出去，撞在祠堂的石柱上，一口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雪地。

但他掙扎著，竟又慢慢跪坐起來，依舊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蕭烈。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蕭戰(zhàn)是個異類。

三年前**娘在外出尋寶時失蹤，只留下他這個據(jù)說生下來就無法感應(yīng)靈氣的孩子。

在修仙者的世界里，無法聚靈，便與凡人無異，甚至不如——至少凡人不會被視作家族的污點。

這些年，嘲諷、欺凌從未斷過，但蕭戰(zhàn)從不哭，也很少躲，只會用最狠的方式反擊。

打不過，就咬，就用石頭砸，哪怕被打得半死，下次見了，眼神里的狠勁也絲毫不減。

“冥頑不靈！”

蕭烈指著他，氣得發(fā)抖，“來人！

將這孽障拖去后山禁地，讓他自生自滅！

我蕭家，容不下這樣目無尊卑的廢物！”

“族長三思！”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拄著拐杖的大長老蕭淵從人群里走出，看了眼地上的蕭戰(zhàn)，嘆了口氣，“他終究是蕭家血脈。

禁地靈氣稀薄，還有妖獸出沒，去了便是死路一條。

不如……罰他去看守家族的靈礦吧，也算給老七（蕭戰(zhàn)父親）留個后?！?br>
蕭烈冷哼一聲，顯然不把蕭戰(zhàn)的命放在眼里：“靈礦？

那地方比禁地好不了多少，瘴氣彌漫，累死的礦工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既然大長老求情，便依你。

但他若再敢惹事，定斬不饒！”

蕭戰(zhàn)沒道謝，也沒反抗。

兩個家丁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架起來。

他的身體軟得像沒骨頭，血順著嘴角不斷往下滴，但那雙眼睛，始終沒離開過蕭烈和祠堂里那些冷漠的臉。

他把那些臉，一個個刻在心里。

從祠堂到后山靈礦的路，漫長而泥濘。

雪越下越大，掩蓋了腳印，也掩蓋了他滴在地上的血。

路過演武場時，幾個正在練拳的子弟看到他，故意停下腳步，用腳碾過他剛踩出的血痕，發(fā)出刺耳的哄笑。

“看，廢物要去挖石頭了！”

“活該！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東西，敢打蕭浩哥！”

“我猜他活不過三個月，就得死在礦里喂蟲子！”

蕭戰(zhàn)的嘴唇抿成一條首線，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掐出幾個血洞。

他不看，不聽，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念著：蕭烈、蕭浩、還有這些笑的人……等著。

靈礦在山腹深處，入口處只有一個簡陋的棚子，守礦的是個缺了條胳膊的老礦工，見了蕭戰(zhàn)，只是麻木地指了指旁邊的礦洞：“進(jìn)去吧，每天挖夠十斤‘伴靈石’，才有口吃的?！?br>
伴靈石是最低等的礦石，里面幾乎沒有靈氣，只能用來給凡人打造些粗笨的法器。

挖礦的活，連最低等的外門弟子都不屑干。

蕭戰(zhàn)拖著傷體，走進(jìn)漆黑的礦洞。

洞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礦石的腥氣，只有頭頂一盞昏暗的油燈照著前路。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背靠著冰冷的巖壁，傷口的疼和心口的恨像兩條毒蛇，噬咬著他的神經(jīng)。

“無法聚靈……頑石……野種……”他低聲重復(fù)著這些詞，每說一個，眼神就冷一分。

忽然，他猛地扯開胸前的衣襟，露出脖子上掛著的一枚黑木牌子。

牌子是用一種不知名的木頭做的，上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蕭”字，是他娘臨走前給他掛上的，說能“辟邪”。

這些年，無論被打得多狠，這牌子他從沒摘過。

此刻，胸口的血順著皮膚流下來，滴在了黑木牌上。

詭異的一幕發(fā)生了——那血滴落在牌子上，竟像水滴進(jìn)海綿一樣，瞬間被吸收了！

緊接著，黑木牌微微發(fā)燙，一道極其微弱的金光從牌子里滲出來，順著他的血脈，悄無聲息地蔓延開……蕭戰(zhàn)只覺得眉心猛地一熱，仿佛有什么東西被打開了。

無數(shù)紛亂的畫面、晦澀的文字，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沖進(jìn)他的腦?！鞘切浅?、是山脈、是無數(shù)身披戰(zhàn)甲的人影在宇宙中廝殺，還有一行猩紅的大字，在意識深處炸開：“蕭氏血脈，燃魂為火，可焚九天！”

“呃啊——”劇痛讓他蜷縮在地，渾身肌肉痙攣。

但在那極致的痛苦中，他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狠厲的笑。

無法聚靈？

那就用魂火，燒出一條路來！

家族不容？

那就掀了這破祠堂，自己立一個族！

他死死攥著脖子上的黑木牌，在無邊的黑暗里，那雙狼崽般的眼睛，第一次亮起了名為“希望”的光——只不過，那希望里，裹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戾氣。

從今天起，青石鎮(zhèn)的蕭家，再不是他的歸宿。

他的路，在血里，在火里，在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尸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