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北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阮府后院破舊的窗欞，發(fā)出嗚嗚的哀鳴。

阮軟蜷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那床薄被根本抵不住徹骨的寒意。

但她覺得，再冷，也沒有心冷。

“小姐，小姐……”貼身丫鬟春汐紅著眼眶，躡手手躡腳地端著一碗看不出內(nèi)容的糊糊進來，聲音帶著哭腔，“您就吃一口吧，從昨兒個到現(xiàn)在，您水米未進，身子怎么受得住啊……”阮軟緩緩睜開眼，那雙原本清亮澄澈的杏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灰燼，空洞地望著結(jié)著蛛網(wǎng)的房梁。

她搖了搖頭，干裂的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吃不下……春汐，拿走吧?！?br>
“可是小姐……”春汐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他們、他們怎么能這么狠心！

明明是大小姐的婚約，憑什么要您去替嫁！

那謝府……那謝首輔是出了名的活**，如今又病得只剩一口氣，您這不是、不是往火坑里跳嗎！”

是啊，火坑。

京城誰人不知，權(quán)傾朝野的首輔謝戾，心狠手辣，冷酷薄情。

如今他重病纏身，太醫(yī)署都束手無策，謝家老夫人不知聽了哪個高僧的讒言，要娶一房八字相合的新娘沖喜。

而八字最合的，本是阮家嫡長女阮清月。

可她那個金尊玉貴、素來眼高于頂?shù)牡战?，怎會甘心去給一個將死之人陪葬？

于是，這“好運道”便落到了她這個生母早逝、在府中如同隱形人般的庶女頭上。

“春汐，慎言?！?br>
阮軟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制止。

在這吃人的阮府，隔墻有耳，一句抱怨，可能就會招來滅頂之災(zāi)。

房門“吱呀”一聲被粗暴地推開，帶進一股更冷的寒風(fēng)。

嫡母柳氏身邊最得力的王嬤嬤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闖了進來，臉上掛著虛假的笑意，眼神卻冰冷如霜。

“二小姐，時辰差不多了，該梳妝打扮了。

花轎可就快到了?！?br>
王嬤嬤目光掃過那碗冷掉的糊糊，嘴角撇了撇，“喲，還擺架子不吃飯呢？

也好，省得待會兒路上顛簸，吐在花轎里，平白惹了晦氣。”

春汐氣得渾身發(fā)抖，剛要爭辯，卻被阮軟輕輕拉住了手腕。

阮軟撐著虛弱的身子坐起來，面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王嬤嬤時，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冷意。

“有勞嬤嬤費心。

我這就準備?！?br>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哭鬧，沒有哀求，仿佛認命，又仿佛……早己心死。

王嬤嬤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莫名一怵，隨即又惱羞成怒起來，不過是個任人拿捏的庶女，擺什么譜！

“哼，知道就好！

能替阮家、替大小姐嫁去謝府，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別一副喪氣模樣，沖撞了貴人，你擔(dān)待不起！”

王嬤嬤一揮手，身后的婆子立刻上前，粗魯?shù)貙⒁患蠹t的嫁衣套在阮軟單薄的身上。

嫁衣是匆忙改制的，并不合身，針腳粗糙，甚至還能看出原本更華麗的紋樣痕跡——大約是原本為阮清月準備的，如今倉促改小，給了她。

紅綢刺目，映得她臉色愈發(fā)慘白。

像個被強行裝點起來的祭品。

梳頭，上妝。

過程機械而冰冷，沒有半分待嫁女兒的喜悅。

銅鏡里映出一張稚嫩卻絕色的臉，眉眼如畫，卻被厚厚的脂粉掩蓋，只剩下一種僵硬的、如同人偶般的“喜慶”。

“好了，蓋上蓋頭，走吧?！?br>
王嬤嬤不耐煩地催促。

“等等?！?br>
阮軟忽然開口。

王嬤嬤眉頭一豎：“你又想耍什么花樣？”

阮軟垂下眼簾，聲音依舊輕緩：“出嫁前，我想去……看看我娘?！?br>
王嬤嬤一愣，隨即嗤笑：“一個早死的姨娘，有什么好看的！

誤了吉時你……嬤嬤，”阮軟抬起頭，目光再次看向她，那里面有種讓人心悸的東西，“我只是想去磕個頭，告?zhèn)€別。

很快就好。

若嬤嬤不允，我便只好求父親，或是……待會兒在迎親的隊伍前，親自說一說這替嫁的‘福分’?！?br>
王嬤嬤臉色驟變。

老爺最重顏面，若這死丫頭真不管不顧鬧起來……她狠狠瞪了阮軟一眼：“一刻鐘！

多耽擱一秒，仔細你的皮！”

阮軟沒再說話，任由春汐扶著，走出了那間冰冷的囚籠。

她沒有去生母那個早己荒蕪、連牌位都無處可尋的墳塋，而是繞到了阮府后巷一處幾乎坍塌的破廟。

這里是她小時候偶然發(fā)現(xiàn)的秘密之地，每當(dāng)受了委屈，總會偷偷跑來，對著一尊殘破的、看不出面目的泥塑佛像哭訴。

春汐守在廟門外望風(fēng)。

廟內(nèi)蛛網(wǎng)密布，塵埃飛舞。

阮軟走到佛像前，緩緩跪下，從懷中極其珍重地摸出一枚用舊布包裹著的、邊緣己經(jīng)磨得光滑的木質(zhì)令牌。

令牌材質(zhì)普通，上面卻刻著復(fù)雜的、不屬于阮家任何人的紋樣。

她將令牌緊緊攥在掌心，冰冷的觸感似乎能給予她一絲微弱的力量。

“娘親……”她低聲喃喃，聲音哽咽，卻流不出一滴眼淚，“軟軟要走了……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br>
“您留下的東西，我會藏好。

您說的那些話，我也從未忘記……或許……或許再也回不來了……”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滅頂?shù)慕^望強行壓下，對著佛像，重重磕了三個頭。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角落，用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挖開松動的磚塊，將那塊令牌深深埋了進去。

仿佛埋葬了過去，也埋葬了那個曾經(jīng)還對親情、對未來抱有微弱期待的阮軟。

當(dāng)她重新蓋上蓋頭，被春汐攙扶著走出破廟時，她的背脊挺得筆首，脆弱，卻又奇異地帶上了一絲決絕。

阮府側(cè)門，一頂寒酸的小轎等在那里，完全沒有首輔娶親該有的排場。

喜樂吹吹打打，卻掩不住西周看客的竊竊私語和嘲笑。

“瞧，就是那個庶女，替嫁過去的……” “真是可憐，沖喜娘子，能有什么好下場……” “嘖嘖，這阮家也真是……”阮軟在轎簾落下前，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阮府那高高的匾額。

那雙藏在蓋頭下的眼睛里，最后一點微光寂滅，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望不見底的暗色。

花轎起行，搖搖晃晃，駛向那龍?zhí)痘⒀ò愕闹x府，駛向那個據(jù)說冷酷暴戾、奄奄一息的夫君，駛向一段注定荊棘密布、絕望黑暗的前路。

轎中，阮軟輕輕攤開手心，那里被她用指甲掐出了幾個深紅的月牙印。

她不會知道，破廟殘破佛像后的陰影里，一個如同幽靈般的黑影，在她離開后悄然現(xiàn)身，目**雜地看了一眼她埋藏令牌的地方，旋即無聲無息地消失。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