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國士
第1章 寧靜，變故
時年冬月，小雪簌簌，落地成水，不久，庭中的常青苗木葉上，便結了一層薄而脆的透明水晶。
一稚齡女童，裹著大紅福字鑲兔領厚襖，腳著鹿皮棉靴，正彎腰捏起一片薄冰。
大大的眼睛映射著那一小塊晶亮，愈發(fā)襯得小人兒粉雕玉琢。
廊下一婦人，戴著錦帽，圍著時興的貉毛坎，攏著手爐，微笑看著女童，只其眉眼間的淡淡愁色，讓這靜謐溫馨的畫面流淌著一絲不安。
女童細軟的手指捏著兩片樹葉形狀的冰塊，輕盈歡快地朝母親奔去，邊跑邊喊著：“娘，你看，這冰塊和樹葉一樣，我要拿給弟弟玩?！?br>
當母親的笑著柔聲開口：“別跑，地上濕滑?！?br>
薛昭對母親朱氏的提醒并不在意，正是好動貪玩的年紀，朱氏亦不似尋常婦人管束溺愛，自薛昭會走路后，摔摸爬滾，都令下人不必相扶。
五歲的薛昭，較之城中其他富戶家中的女兒，更為活潑鬧騰。
眼瞧著她腳下一滑，朱氏一驚微斂了笑容，下意識向她伸手，這初初結冰的地上一摔，可比平地摔的更疼。
可薛昭卻不驚慌，微微低頭拱背，揮舞著兩手朝兩側舉平，腳步碎踏，穩(wěn)住了身形，才抬頭對著朱氏甜甜一笑，朱氏松了口氣，在下人的攙扶下行至她跟前，撫去落在她黑發(fā)上未化的雪花，嗔怪道：“可知地上結了冰？
只可慢慢行走，不能如平日般奔跑?！?br>
薛昭笑道：“知道了，娘?！?br>
她舉起雙手，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兩塊冰樹葉己化得不成形，紅通通的手指上只余點點碎冰往下滴著水珠。
她委屈地望著朱氏，朱氏重又給她取了兩片，放在她手心，與她一同看著那薄冰漸漸融化，薛昭看著手掌中的水，有點不解，朱氏拉著她的手將水灑掉，才笑說：“我兒第一次見到下雪，摸到冰，可知雪是什么？
冰又是什么？”
薛昭一臉茫然地搖頭。
朱氏牽著她走進屋內，為她換衣烘發(fā)后，捉著她的小手在宣紙上寫下了“雪”字。
“昭兒，你看，‘雪’的上部是雨字，說明雪與雨有密切的關系。”
薛昭撲閃著大眼睛望著朱氏，朱氏柔笑著繼續(xù)道：“雨下為寒氣所薄，凝而為雪。
冬季寒冷，雨還未下到地面便被凝結成了雪。
昭兒知曉，下雨時，雨落到地面便成了水。
那昭兒想想看，雪落到地面最后會成什么？”
薛昭看了看外面細細的雪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抬頭大聲道：“也會變成水。”
她想了想，又大聲問道：“可是娘，雪花為什么在葉子上會結冰？
為什么冰在我手上會化成水？”
“因為啊，雪花怕熱。
外面的天氣雖然寒冷，但相比雪花的家要暖和，所以它甫一落下便化成了水，可持續(xù)的寒冷又讓它凍住，就凍結成了冰。
水、雨、雪、冰，其實都是一種東西，不過是在不同環(huán)境下所呈現(xiàn)的不一形態(tài)?！?br>
薛昭一擊手，雀躍道：“哦，我知道了，所以冰葉子在我手中化開，是因為我的手有溫度。
那如果我把水放在外面，是不是也會結冰呀？”
朱氏笑道：“你可以試試看?！?br>
看著薛昭興致勃勃地找了一個可扣合的小碗，裝了水，還放了幾片干花葉子在里邊，她好奇道：“昭兒，為什么要放花葉在里面？”
薛昭頭也不抬回道：“這樣就把花葉凍在冰塊里面，冰塊就成了漂亮的冰花啦。
我要做不同的冰花球給弟弟看，他一定會喜歡的?！?br>
朱氏含笑看向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兒子，又看看窗外愈來愈暗沉的天空，輕輕嘆了一口氣。
午夜，小雪漸成大雪，等薛昭第二日起床時，外面的世界都被蓋上了厚厚的白絨毯，薛昭滿眼驚奇，逐漸轉為喜悅，她大聲呼喚朱氏：“娘，快來，好漂亮啊！”
朱氏掀簾而出，白色的耀眼光芒刺得她眨了好幾下眼睛，看著還在飛飛揚揚的鵝毛，她亦忍不住笑道：“瑞雪豐年。
明年有個好收成?！?br>
薛昭想到了她的冰球，急忙跑到院中花壇處，碗不大，在大雪的覆蓋下，與花壇己融為一體。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絨毯，感覺到松松軟軟，她眼中的歡喜又放大了好幾倍，誰又能拒絕美好而柔軟的事物呢？
輕輕地將手伸入那絨毯中，微涼的觸感漸漸加深，她馬上把手抽了回來，放在嘴邊哈氣，這種本能的反應，似乎壓根兒也不需要人教。
紅紅的小手暖和一點了，她又咧著嘴伸入其中，不再擔心這厚毯會如冰塊一樣堅硬，很快便將那小碗掏了出來。
眾人在廊下，看著她小心翼翼打開那結扣，“叭嗒”，上面的蓋子應聲而開，碗內嚴絲合縫嵌著一個五彩斑斕亮晶晶的鏡面，小丫環(huán)們均瞪大了眼睛，發(fā)出驚訝贊嘆的聲音。
薛昭開心地舉起小碗給母親看，朱氏眉眼含笑瞧著她跑去弟弟房間，正待跟過去，卻聽得老仆婦周嬤嬤凄惶的聲音：“夫人！
夫人！
不好了呀！”
朱氏剛剛轉身的身子忍不住搖晃了一下，身旁的隨侍丫環(huán)秋菊忙扶住她，臉上露出焦急擔憂的神色，她回首大聲道：“周嬤嬤，大清早的，你也不忌諱點！”
朱氏拍拍她的手，止住她，臉上無有波瀾又轉回身，俯首看著奔撲跪倒在自己跟前的周嬤嬤：“說。”
周嬤嬤匍匐在地，肩膀聳動，哭聲道：“前門來報，老張扶老太爺、老爺棺柩己入城門，請夫人攜家中眾人相迎。
嗚嗚……”眾丫環(huán)婆子一聽此言，均哭泣出聲跪伏在地。
朱氏吸入的一口氣呼不出來，她腦中一片空白，眼神首愣盯著前方，耳旁只有“棺柩”二字一首回響，秋菊滿眼哀凄地扶著她，只小聲撫慰她：“夫人，許是來人傳信有誤，您別急，別急。”
“娘，弟弟哭了，娘，弟弟哭了…”身后傳來薛昭稚嫩的呼喚聲。
朱氏聽得愛女呼喚，吸入的那口氣似乎找到了出口，她重重地呼了出來，又重重地吸了回去，懵懂缺*的腦子才慢慢找回了意識，看到周圍跪著一眾哭泣的下人，她冷靜地蹲下身，平視薛昭，柔聲道：“昭兒，你和春芍姐姐照顧好弟弟。
娘有事要先出去一趟。”
薛昭不解地看著她，又看看旁邊哭泣的眾人，小聲道：“她們都怎么了？”
朱氏強忍悲痛，眼眸越發(fā)明亮嚇人，只道：“晚點娘回來告訴你。
聽話，先去照看弟弟?！?br>
看著薛昭點頭，她扯了扯嘴角，留給薛昭一個不是笑容的笑容，薛昭看著不同于往日的母親，有點瑟縮，瞧著在秋菊攙扶下踉蹌前行的母親，她喃喃喊著：“娘～～”手中那剛剛晶亮奪目的冰球，不知不覺間便化了開來，曾經鮮艷耀眼的花葉狼狽地飄蕩在冰冷的水中，皺皺巴巴，再無往日的神采。
一稚齡女童，裹著大紅福字鑲兔領厚襖，腳著鹿皮棉靴，正彎腰捏起一片薄冰。
大大的眼睛映射著那一小塊晶亮，愈發(fā)襯得小人兒粉雕玉琢。
廊下一婦人，戴著錦帽，圍著時興的貉毛坎，攏著手爐，微笑看著女童，只其眉眼間的淡淡愁色，讓這靜謐溫馨的畫面流淌著一絲不安。
女童細軟的手指捏著兩片樹葉形狀的冰塊，輕盈歡快地朝母親奔去，邊跑邊喊著：“娘，你看，這冰塊和樹葉一樣，我要拿給弟弟玩?！?br>
當母親的笑著柔聲開口：“別跑，地上濕滑?！?br>
薛昭對母親朱氏的提醒并不在意，正是好動貪玩的年紀，朱氏亦不似尋常婦人管束溺愛，自薛昭會走路后，摔摸爬滾，都令下人不必相扶。
五歲的薛昭，較之城中其他富戶家中的女兒，更為活潑鬧騰。
眼瞧著她腳下一滑，朱氏一驚微斂了笑容，下意識向她伸手，這初初結冰的地上一摔，可比平地摔的更疼。
可薛昭卻不驚慌，微微低頭拱背，揮舞著兩手朝兩側舉平，腳步碎踏，穩(wěn)住了身形，才抬頭對著朱氏甜甜一笑，朱氏松了口氣，在下人的攙扶下行至她跟前，撫去落在她黑發(fā)上未化的雪花，嗔怪道：“可知地上結了冰？
只可慢慢行走，不能如平日般奔跑?！?br>
薛昭笑道：“知道了，娘?！?br>
她舉起雙手，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兩塊冰樹葉己化得不成形，紅通通的手指上只余點點碎冰往下滴著水珠。
她委屈地望著朱氏，朱氏重又給她取了兩片，放在她手心，與她一同看著那薄冰漸漸融化，薛昭看著手掌中的水，有點不解，朱氏拉著她的手將水灑掉，才笑說：“我兒第一次見到下雪，摸到冰，可知雪是什么？
冰又是什么？”
薛昭一臉茫然地搖頭。
朱氏牽著她走進屋內，為她換衣烘發(fā)后，捉著她的小手在宣紙上寫下了“雪”字。
“昭兒，你看，‘雪’的上部是雨字，說明雪與雨有密切的關系。”
薛昭撲閃著大眼睛望著朱氏，朱氏柔笑著繼續(xù)道：“雨下為寒氣所薄，凝而為雪。
冬季寒冷，雨還未下到地面便被凝結成了雪。
昭兒知曉，下雨時，雨落到地面便成了水。
那昭兒想想看，雪落到地面最后會成什么？”
薛昭看了看外面細細的雪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抬頭大聲道：“也會變成水。”
她想了想，又大聲問道：“可是娘，雪花為什么在葉子上會結冰？
為什么冰在我手上會化成水？”
“因為啊，雪花怕熱。
外面的天氣雖然寒冷，但相比雪花的家要暖和，所以它甫一落下便化成了水，可持續(xù)的寒冷又讓它凍住，就凍結成了冰。
水、雨、雪、冰，其實都是一種東西，不過是在不同環(huán)境下所呈現(xiàn)的不一形態(tài)?！?br>
薛昭一擊手，雀躍道：“哦，我知道了，所以冰葉子在我手中化開，是因為我的手有溫度。
那如果我把水放在外面，是不是也會結冰呀？”
朱氏笑道：“你可以試試看?！?br>
看著薛昭興致勃勃地找了一個可扣合的小碗，裝了水，還放了幾片干花葉子在里邊，她好奇道：“昭兒，為什么要放花葉在里面？”
薛昭頭也不抬回道：“這樣就把花葉凍在冰塊里面，冰塊就成了漂亮的冰花啦。
我要做不同的冰花球給弟弟看，他一定會喜歡的?！?br>
朱氏含笑看向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兒子，又看看窗外愈來愈暗沉的天空，輕輕嘆了一口氣。
午夜，小雪漸成大雪，等薛昭第二日起床時，外面的世界都被蓋上了厚厚的白絨毯，薛昭滿眼驚奇，逐漸轉為喜悅，她大聲呼喚朱氏：“娘，快來，好漂亮啊！”
朱氏掀簾而出，白色的耀眼光芒刺得她眨了好幾下眼睛，看著還在飛飛揚揚的鵝毛，她亦忍不住笑道：“瑞雪豐年。
明年有個好收成?！?br>
薛昭想到了她的冰球，急忙跑到院中花壇處，碗不大，在大雪的覆蓋下，與花壇己融為一體。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絨毯，感覺到松松軟軟，她眼中的歡喜又放大了好幾倍，誰又能拒絕美好而柔軟的事物呢？
輕輕地將手伸入那絨毯中，微涼的觸感漸漸加深，她馬上把手抽了回來，放在嘴邊哈氣，這種本能的反應，似乎壓根兒也不需要人教。
紅紅的小手暖和一點了，她又咧著嘴伸入其中，不再擔心這厚毯會如冰塊一樣堅硬，很快便將那小碗掏了出來。
眾人在廊下，看著她小心翼翼打開那結扣，“叭嗒”，上面的蓋子應聲而開，碗內嚴絲合縫嵌著一個五彩斑斕亮晶晶的鏡面，小丫環(huán)們均瞪大了眼睛，發(fā)出驚訝贊嘆的聲音。
薛昭開心地舉起小碗給母親看，朱氏眉眼含笑瞧著她跑去弟弟房間，正待跟過去，卻聽得老仆婦周嬤嬤凄惶的聲音：“夫人！
夫人！
不好了呀！”
朱氏剛剛轉身的身子忍不住搖晃了一下，身旁的隨侍丫環(huán)秋菊忙扶住她，臉上露出焦急擔憂的神色，她回首大聲道：“周嬤嬤，大清早的，你也不忌諱點！”
朱氏拍拍她的手，止住她，臉上無有波瀾又轉回身，俯首看著奔撲跪倒在自己跟前的周嬤嬤：“說。”
周嬤嬤匍匐在地，肩膀聳動，哭聲道：“前門來報，老張扶老太爺、老爺棺柩己入城門，請夫人攜家中眾人相迎。
嗚嗚……”眾丫環(huán)婆子一聽此言，均哭泣出聲跪伏在地。
朱氏吸入的一口氣呼不出來，她腦中一片空白，眼神首愣盯著前方，耳旁只有“棺柩”二字一首回響，秋菊滿眼哀凄地扶著她，只小聲撫慰她：“夫人，許是來人傳信有誤，您別急，別急。”
“娘，弟弟哭了，娘，弟弟哭了…”身后傳來薛昭稚嫩的呼喚聲。
朱氏聽得愛女呼喚，吸入的那口氣似乎找到了出口，她重重地呼了出來，又重重地吸了回去，懵懂缺*的腦子才慢慢找回了意識，看到周圍跪著一眾哭泣的下人，她冷靜地蹲下身，平視薛昭，柔聲道：“昭兒，你和春芍姐姐照顧好弟弟。
娘有事要先出去一趟。”
薛昭不解地看著她，又看看旁邊哭泣的眾人，小聲道：“她們都怎么了？”
朱氏強忍悲痛，眼眸越發(fā)明亮嚇人，只道：“晚點娘回來告訴你。
聽話，先去照看弟弟?！?br>
看著薛昭點頭，她扯了扯嘴角，留給薛昭一個不是笑容的笑容，薛昭看著不同于往日的母親，有點瑟縮，瞧著在秋菊攙扶下踉蹌前行的母親，她喃喃喊著：“娘～～”手中那剛剛晶亮奪目的冰球，不知不覺間便化了開來，曾經鮮艷耀眼的花葉狼狽地飄蕩在冰冷的水中，皺皺巴巴，再無往日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