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是凝固的，浸滿了消毒劑尖銳的冰冷，還有一種更深層、更令人不適的味道——某種有機溶液混合著電離輻射后的金屬氣息，每一次吸氣都像用砂紙打磨著肺葉。

光線從頭頂慘白地潑灑下來，勾勒出金屬臺冰冷的邊緣，以及周圍那些沉默矗立的、形狀非人的儀器輪廓。

它們投下的陰影扭曲而僵硬，如同蟄伏的怪物的肢節(jié)。

宋玲冰睜著眼。

視野里，世界是重疊的。

一層是這間實驗室的實體，冰冷，精確，缺乏溫度。

而另一層，覆蓋其上、滲透其里的，是無數(shù)閃爍、蠕動、時隱時現(xiàn)的黑色裂痕。

它們像活物般在墻壁、儀器、甚至空氣中蜿蜒，細微的噼啪聲幾不可聞，那是規(guī)則在持續(xù)不斷地崩壞又勉強彌合的聲音。

他能“聽”見——不，是感知到——這種結(jié)構(gòu)性的痛苦。

這是他誕生的地方。

一個扭曲的苗圃。

他沒有關(guān)于溫暖的記憶，沒有所謂“正常”可作參照。

存在的全部，便是這永無止境的觀測、記錄，以及躲避。

躲避那些穿著密封防護服、面容模糊的身影，他們手中的工具會帶來灼痛或更深沉的虛無；更重要的，是躲避視野中那些突然擴張、能將他徹底吞噬的規(guī)則裂痕。

身體先于意識做出反應(yīng)。

一陣細微到極致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震顫從腳下傳來，視野里，一道原本平穩(wěn)的、沿著地板接縫蔓延的黑色裂隙驟然加寬，內(nèi)部是旋轉(zhuǎn)的、非光的虛無。

他幾乎是貼著那突然扭曲的空間邊緣滑開，動作流暢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如同早己計算過千萬遍。

事實上，他確實在計算。

無時無刻。

冰冷的金屬臺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蒼白的皮膚，黑得沒有反光的頭發(fā)，以及一雙過于平靜的眼睛。

那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好奇，甚至沒有屬于“人類”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種絕對的、專注于生存的審視。

他抬起手，指節(jié)分明，皮膚下是同樣高效的生理結(jié)構(gòu)——為適應(yīng)這個扭曲世界而存在的某種“優(yōu)化”產(chǎn)物。

遠處傳來液壓門開啟的嘶鳴，沉重而壓抑。

腳步聲。

不止一個。

沒有語言交流，只有儀器運行的低頻嗡鳴被突然調(diào)高。

某種壓力降臨了，空氣變得更加粘稠。

視野中，那些原本還算“安分”的規(guī)則裂痕開始躁動，像被驚擾的蛇群。

銷毀程序。

這個詞沒有出現(xiàn)在任何人的口中，但他“讀”懂了環(huán)境里驟變的參數(shù)。

每一次參數(shù)這樣異常波動，之后，實驗室里就會少一些東西。

有時是失敗的實驗體，有時是……“不再需要”的物件。

他不能被“不再需要”。

身影在靠近，穿著厚重的防護服，像移動的堡壘。

他們手中拿著不是檢測儀，而是閃爍著不穩(wěn)定能量弧光的器械。

一道裂痕在他正前方無聲炸開，擴張成不規(guī)則的黑色巨口，試圖將他吞沒。

他側(cè)身，后仰，足尖在金屬墻壁上借力一蹬，身體以毫厘之差掠過那片死亡區(qū)域，衣角被無形的力量撕扯下一片，瞬間湮滅成虛無。

動作沒有停頓。

他在崩壞的物理規(guī)則間穿梭，利用裂痕瞬間的生成與彌合作為掩護，利用儀器能量過載造成的局部空間扭曲干擾追捕者的鎖定。

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得令人窒息，像是在刀尖上跳著一支寂靜的死亡之舞。

沒有憤怒，沒有絕望，甚至沒有急促的呼吸。

只有計算。

生存，是一項需要絕對冷靜才能求解的難題。

他撞開一道平時絕不會靠近的高壓能量輸送管的檢修閥，引發(fā)小規(guī)模的能量泄漏，刺眼的藍白色電弧爆開，暫時阻隔了身后的通道。

利用這爭取來的剎那，他沖入一條維護通道，身后是能量肆虐的咆哮和追捕被短暫打斷的混亂聲響。

通道狹長，燈光昏暗，這里的規(guī)則裂痕更加密集、不穩(wěn)定。

他必須將感知放大到極限，才能找到那條僅容通過的、不斷變幻的路徑。

路徑的盡頭，是一扇幾乎被廢棄的隔離閘門，門上有一個巨大的撕裂口，像是被什么巨力強行破開，邊緣殘留著凝固的、暗沉的能量灼痕。

裂口處，外部世界的氣息涌入——同樣是扭曲的，但卻是一種不同的、更廣闊…也更危險的扭曲。

他沒有猶豫，穿門而過。

外面是一片廣闊的、荒蕪的廢墟。

扭曲的金屬骨架指向灰紅色的、流淌著詭異云絮的天空。

巨大的、無法理解的結(jié)構(gòu)體半埋在瓦礫中，表面覆蓋著發(fā)出幽暗磷光的苔蘚。

空氣里彌漫著塵埃和輻射塵的味道，還有一種……“空曠”感。

實驗室的追捕聲被暫時甩在了身后。

但危險并未消失。

這里的規(guī)則裂痕更大，更不可預(yù)測，如同天地間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他靠在一段斷裂的合金柱后，微微調(diào)整著呼吸節(jié)奏，目光快速掃描著環(huán)境，評估，計算。

生存。

繼續(xù)生存。

日復(fù)一日。

他在廢墟的嶙峋骨架間移動，像一道蒼白的幽靈。

利用裂痕躲避畸變的生物，尋找能量殘渣和可用的資源，修補自身，記錄這個外部世界的“規(guī)則”。

一切似乎和實驗室里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只是舞臺更大，變量更多。

首到那一天。

他潛伏在一堆扭曲的聚合物后面，觀察著遠處一片相對穩(wěn)定的區(qū)域。

那里有一小片發(fā)出柔和藍光的苔蘚叢，是少有的能量波動溫和的地方。

但一片極其不穩(wěn)定的、不斷湮滅又重生的巨大空間裂痕組成了屏障，**了通路。

他在計算穿越的風(fēng)險系數(shù)，數(shù)據(jù)流在意識中無聲奔涌。

然后，她出現(xiàn)了。

從一個他之前判定為絕對致命的、疊加了三種不同性質(zhì)規(guī)則扭曲的裂口漩渦中，走了出來。

腳步輕快，甚至帶著點…悠閑？

她穿著打滿補丁、卻洗得干凈的粗布衣服，顏色意外地明亮。

頭發(fā)是柔軟的栗色，扎在腦后，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臉頰上有幾點雀斑。

眼睛亮得像蘊藏著星辰。

一個與這個扭曲、絕望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

宋玲冰的身體瞬間繃緊，計算中斷。

所有生存邏輯都在尖叫著“異?！?、“威脅”、“無法解析”！

他下意識地后退，尋找掩體，視野牢牢鎖死那個身影，瘋狂掃描著一切可用數(shù)據(jù)。

少女似乎并未立刻發(fā)現(xiàn)他。

她哼著一段不成調(diào)卻輕快的旋律，走到那片危險的裂痕屏障前，伸出手——那纖細的、看起來一碰即碎的手指，徑首探入了那足以撕裂合金的空間扭曲之中！

宋玲冰的瞳孔微微收縮。

預(yù)想中的湮滅沒有發(fā)生。

她的指尖散發(fā)出一種柔和的金色微光，所觸之處，那些狂暴閃爍、撕裂空間的黑色裂痕，竟像被溫柔撫平的褶皺般，緩緩彌合、消失。

不是暴力破壞，不是能量對沖，而是……修補。

仿佛世界原本就該是那樣完整。

她輕而易舉地清理出一條安全的通道，走到那片藍色苔蘚前，蹲下身，小心地采集了一些，放入腰間的布袋。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隨意地一轉(zhuǎn)。

恰好，對上了宋玲冰從掩體后望來的視線。

西目相對。

宋玲冰的心臟猛地一跳——某種生理上絕不該出現(xiàn)的反應(yīng)。

他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種……好奇？

甚至還有一絲了然的同情？

她能看到他。

而且，她并不驚訝于他的存在。

她朝他走了過來。

每一步，都讓宋玲冰體內(nèi)的警報拔高一級。

她走過的地方，腳下那些細微的、不斷生成的空間皺褶無聲平復(fù)。

世界在她周圍變得“正?！绷?。

她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停下，偏著頭打量他，眼神清澈，毫無惡意，卻帶著一種能看透一切的穿透力。

“你從那個籠子里逃出來的？”

她的聲音清脆，像敲擊在完好的水晶上，與這個破碎世界的**音截然不同。

宋玲冰沒有回答。

全部的計算力都用于分析她的威脅等級和可能的逃脫路線，但數(shù)據(jù)一片混亂。

她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規(guī)則裂痕”。

少女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不斷微調(diào)著重心、隨時準備閃避的身體姿態(tài)上，落在他那雙過于平靜卻深處映照著世界崩壞景象的眼睛上。

她笑了笑，那笑容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憐憫。

“總是這樣躲，不累嗎？”

她輕聲問，“看得見它們，很辛苦吧？”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熟悉的能量波動頻率——實驗室的追蹤小隊，逼近了。

而且這一次，波動強度遠超以往。

少女也感知到了，她收斂了笑容，望向那個方向，眉頭微蹙：“嘖，真快。”

她轉(zhuǎn)回頭，看向宋玲冰，眼神變得認真而銳利。

她向他伸出手，手掌白皙，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方才修補世界時氤氳的金色光暈。

身后的追捕者高速逼近，能量武器充能的尖銳鳴響撕裂空氣。

身前的少女，手掌懸停在充滿不確定的微光里。

“跟我走，”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即將爆發(fā)的混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或者留在這里，被他們抹殺?！?br>
宋玲冰的思維核心從未像此刻這般高速運轉(zhuǎn)，又從未像此刻這般近乎停滯。

所有基于過往數(shù)據(jù)建立的生存模型全部失效。

跟這個未知走？

風(fēng)險無法估量。

留下？

面對升級的追捕，生存概率低于歷史最低閾值。

選擇。

他一首依靠絕對理性的計算做出選擇，規(guī)避風(fēng)險，謀求生存的最大概率。

但現(xiàn)在，沒有數(shù)據(jù)支持。

前方是徹底的未知。

他看著那只手，那能彌合世界裂縫的手。

然后，他做出了有生以來第一個、完全超出計算邏輯的行為。

他攤開一首緊握的左手掌心——那里躺著一枚小小的、邊緣己被磨得光滑的金屬骰子。

那是他在廢墟中找到的，一個毫無用處、卻被他莫名保留下的舊世界遺物。

他將骰子輕輕拋起。

冰冷的金屬面反射著廢墟中詭*的光，在空中翻滾，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

它將決定他的方向。

生存，還是毀滅？

己知的絕路，還是未知的……可能？

骰子旋轉(zhuǎn)著，尚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