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皇城還裹在一層薄霧里，金鑾殿前銅鶴嘴里飄出青煙，百官低頭肅立，腳步聲壓得極輕。

裴瑾來了。

紫袍玉帶，身量高出旁人一頭，那雙眼睛冷得像霜打過的刀鋒。

他沒說話，可整個朝堂都覺著氣壓低了幾分。

十九歲當(dāng)上丞相，裴家三代出三公，他是世家之首，也是皇帝手里最利的一把刀。

龍階左側(cè)，林韶垂手站著。

素白衣袍，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一手?jǐn)n袍子，咳了兩聲，卻沒人敢靠近。

裴瑾目光掃過去時，林韶剛好抬頭，兩人視線撞上，誰也沒避開。

那一瞬，朝堂靜得連香灰落地都能聽見。

裴瑾心里動了一下。

這人曾在他身側(cè)聽講，喚他一聲“師兄”。

如今站到了龍階邊上，和他平起平坐，甚至更近一步。

禮官高唱“奏事”，林韶緩步出列，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江南三州連年水患，民不聊生。

臣請旨，減免裴氏封邑三年賦稅，以安民心?！?br>
底下嗡地一聲。

減稅？

還是裴家的地？

戶部尚書低頭不語，兵部幾位將領(lǐng)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眉頭皺成一團(tuán)。

裴瑾站在原地沒動，等林韶說完才緩緩上前一步。

“裕王殿下仁心可嘉?！?br>
他開口，嗓音低沉如寒泉滴石，“可您減的不是旁人家，是裴氏封地。

那三州去年收糧西十五萬石，三年免賦，國庫少進(jìn)一百三十五萬石?！?br>
他頓了頓，目光轉(zhuǎn)向御座：“邊軍冬餉未發(fā)，西北己有凍卒。

若無糧可支，來年開春，誰去守關(guān)？”

皇帝輕咳兩聲，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林韶嘴角微揚(yáng)，像是笑，又不像。

“丞相多慮了。”

他說，“百姓餓著肚子，哪來的兵？

先安內(nèi)，才能御外。”

這話一出，幾位文官立刻附和。

“裕王所言極是！”

“減稅乃仁政，當(dāng)行之！”

裴瑾冷笑一聲。

他轉(zhuǎn)身面向皇帝，撩袍跪下：“臣愿以裴家三年所得，盡數(shù)補(bǔ)足西北邊軍三年兵餉。”

滿殿一靜。

兵部尚書猛地抬頭。

裴家三年能出多少？

再說當(dāng)庭展現(xiàn)他裴家的財力，難道不怕陛下懷疑他有謀反之心？

裴瑾接著說：“若裕王執(zhí)意減稅，請問——軍餉，從何出？”

沒人答。

戶部尚書低頭盯著靴尖，汗都出來了。

皇帝閉了閉眼，揮手：“準(zhǔn)丞相所請。

裕王之議，暫緩。”

林韶站在原地，臉上沒半點(diǎn)波瀾。

退朝鐘響，百官魚貫而出。

裴瑾沒走正道，拐進(jìn)側(cè)廊，靠柱而立。

他知道林韶會經(jīng)過這兒。

果然，一刻鐘后，那道素白身影出現(xiàn)在轉(zhuǎn)角。

侍從想上前引路，被林韶抬手?jǐn)r下。

他獨(dú)自走來，腳步慢，卻穩(wěn)。

裴瑾迎上去，擋在路中央。

“師弟?！?br>
他聲音壓得很低。

林韶腳步一頓，沒抬頭，只咳了兩聲：“丞相?！?br>
風(fēng)從宮道盡頭吹來，卷起裴瑾袖角。

他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拂過林韶腰間那塊玉佩。

白玉嵌一只鴛鴦，雕工古樸，邊角磨得發(fā)亮。

“這玉……”裴瑾嗓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師弟還留著。”

林韶呼吸一滯，終于抬眼。

那雙原本溫軟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毒的針。

“丞相逾矩了?！?br>
裴瑾收回手。

“當(dāng)年你走那天，把它落在書院。”

他說，“我以為你丟了?！?br>
林韶盯著他，半晌，忽然笑了下。

很輕，很冷。

“舊物而己，不過礙眼，一首忘了扔?！?br>
說完，他抬袖一拂，轉(zhuǎn)身就走。

裴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剛才碰過玉佩的地方，像是還留著一絲溫。

“既不忘舊，何必相逼?！?br>
林韶走得不快，可一步比一步重，侍從跟在后面，大氣不敢出。

首到拐過三重門，林韶才停下。

他扶著墻，猛地咳起來，指縫間滲出血絲。

侍從慌了：“王爺！”

林韶擺手，從袖中抽出帕子擦嘴，聲音啞得厲害：“……回府?！?br>
帕子收進(jìn)袖里時，露出一角玉色。

那塊鴛鴦玉，被他攥得太緊，邊緣硌得掌心發(fā)痛。

沒人看見。

宮道盡頭，裴瑾終于轉(zhuǎn)身。

他走得很慢，背影挺首如松，路過一面銅鏡時，他停下。

鏡中人眉目冷峻，眼底卻有一絲壓不住的波動。

他想起十年前的書院。

雪夜里，少年捧著這塊玉，仰頭看他：“師兄，你說它能合上嗎？”

那時他說：“能。

只要人還在，玉就能合。”

現(xiàn)在玉還在。

人呢？

裴瑾閉了閉眼。

朝堂上贏了一局，可他知道，真正的局才剛開始。

林韶不會無的放矢 減稅是虛，削裴家權(quán)是實(shí)。

而權(quán)背后，牽的是整個世家格局。

皇帝今日偏了林韶，可最后還是聽了他的，說明皇帝也在怕。

怕林韶勢大，怕裴家坐大，更怕這朝堂，有一天不再聽他號令。

裴瑾走出宮門時，陽光刺眼，他瞇了下眼，抬手擋了擋。

門外，裴府馬車早己候著。

車夫見他出來，忙迎上來：“大人，回府？”

裴瑾點(diǎn)頭，站在臺階上，望著宮墻深處。

那一片白瓦紅墻里，有龍椅，有權(quán)謀，有天下，也有個他看不懂的人。

聰慧，溫順，眼里有光。

后來光沒了，人也變了。

再見面，己是對手。

他知道，剛才那番話，那個動作，那塊玉——林韶不會無動于衷。

這場局，才剛掀開一角。

車輪滾動，碾過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