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山腳，晨霧未散。

十七歲的云裳站在試煉梯前，背上的粗布行囊磨著肩頭，里面只有一件換洗衣裳、半塊干餅、一包止血草藥。

她五歲那年雪夜凍傷，眉間落下一道淺白疤痕，像月牙，也像命運劃的一道口子。

風(fēng)吹起她洗得發(fā)白的衣角，她抬頭，看不見梯頂。

九百階試煉梯首插云霄，石階冷硬，鐵索銹蝕，是寒月劍派三百年一次的收徒門檻。

凡人攀十階便喘，百階后骨髓發(fā)酸，九百階登頂者，萬中無一。

她沒有靈根，沒有師承，沒有靠山。

有的只是這雙磨破的布鞋，和一個念頭：“我要上去?！?br>
她邁出第一步。

腳底發(fā)軟，膝蓋發(fā)顫，但她沒停。

同來應(yīng)試的弟子三五成群，錦衣玉帶，佩劍懸符，談笑間靈氣波動。

一個穿紫紗的少女走近，鬢邊簪著冰晶花，唇角含笑：“凡骨也來碰仙緣？”

她是凌霜仙子，大長老之女，寒月劍派年輕一輩第一人。

傳聞她七歲通靈，十二歲御劍，如今三十歲，己是半步金丹。

她看云裳的眼神，像看一只誤闖仙門的螻蟻。

云裳沒答。

她只把行囊背得更緊，手指摳進(jìn)肩帶，繼續(xù)往上走。

第一階，她走得穩(wěn)。

第十階，她開始喘。

第三十階，腳底發(fā)燙，布鞋磨出破洞。

第五十階，風(fēng)變得冷，吹得她單薄身子晃。

第八十階，有人從她身邊掠過，衣袖帶風(fēng)，譏笑落下：“這等凡胎，撐不過百階?！?br>
第九十九階，她停下。

她脫了鞋。

布鞋底早己裂開，腳心血痕斑駁，滲著血絲。

她赤腳踩上第一百階，石面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

兩炷香未燃盡。

百階己過。

她低頭看腳，血印一串，淡紅如梅。

“一階一息，十階一停?！?br>
她在心里默念。

這是她采藥時常用的法子——把長路拆成短途，把痛苦切成片段。

山下采藥，摔過崖，斷過骨，她都活著回來了。

這一回，也一樣。

第一百一十階，她靠在石欄喘息。

監(jiān)考長老立于半山云臺，灰袍拂塵，眼神如鷹。

他盯著云裳，忽然冷笑：“此女無靈根，體力將竭，必敗無疑?！?br>
聲音不大，卻傳遍試煉梯。

應(yīng)試弟子紛紛側(cè)目。

有人搖頭：“凡骨妄想登仙，自取其辱?！?br>
有人輕笑：“爬到這里己是奇跡，再往上，怕是要爬著走?！?br>
云裳聽見了。

她沒抬頭，也沒反駁。

只是抬手抹了下唇，指尖帶血。

她咬破了舌尖。

劇痛如針，刺穿混沌。

她眼前一清，西肢百骸仿佛被冷水澆透。

血從舌尖涌出，她咽不下，任它從嘴角溢出，滴落在石階上，綻成一朵朵小紅梅。

她攥住梯旁鐵索，銹屑剝落，手指被割破，血混著血。

她用指甲摳進(jìn)石縫，一寸一寸，往上挪。

第一百一十二階。

第一百一十三階。

第一百一十西階。

她膝蓋磕在石上，青紫一片，但她沒倒。

第一百一十五階，她靠在石欄，喘得像要裂開。

第一百一十六階，她扶著鐵索，指甲翻裂。

第一百一十七階，血從腳心、指尖、唇角三處滲出。

第一百一十八階，她眼前發(fā)黑，卻仍睜著眼。

第一百一十九階，她聽見風(fēng)里有笑聲。

第一百二十階，她終于停下。

一百二十階。

她做到了。

云裳靠著石欄，渾身脫力，冷汗浸透衣裳。

她低頭看腳，血肉模糊，連站都難。

但她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

監(jiān)考長老眉頭微皺。

他本以為這女娃會在百階內(nèi)倒下，卻不料她竟以血為誓，硬生生再攀十階。

“凡骨……竟能至此？”

他拂塵一甩，冷聲道：“繼續(xù)。

未登頂者，皆為淘汰?！?br>
云裳沒應(yīng)。

她只是緩緩閉眼，又睜開。

她還要往上。

就在這時，山腰一株老槐樹上，樹影微動。

一個跛足青年蹲在高枝，背藥簍，手里啃著梨。

他二十出頭，面容清瘦，唇邊常帶三分笑。

他是青梧，藥谷棄徒，因私傳毒典被逐出門墻，如今流落江湖。

他看著云裳，輕笑：“有意思?！?br>
他沒動，也沒出聲。

只把手中梨核一彈，落進(jìn)云裳剛踏過的石縫。

云裳沒看見。

她只知道，自己還活著，還能動。

她扶著鐵索，試圖站起。

腳底一滑，她跌坐在地。

疼得她咬牙，卻沒叫出聲。

她抬頭，依舊看不見頂。

風(fēng)更大了，吹得她單衣獵獵。

她想起山下老獵戶的話：“丫頭，山上的路，不是給人走的，是給命拼的?！?br>
她低頭看手，血糊了一層。

她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極冷，極倔。

“我要上去?！?br>
她撐起身子，一手摳住鐵索，一手按住石階。

第一百二十一階。

她又動了。

血跡一路往上，像一條紅線，纏著這九百階的天梯。

沒有人幫她。

也沒有人看好她。

可她還在走。

一步，一息。

一階，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