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并非尋常的脹痛或悶痛,而是仿佛有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在顱內(nèi)瘋狂攪動,每一次穿刺都帶起一陣令人窒息的痙攣。
楊云在無邊的黑暗中掙扎,意識像一艘破船,在驚濤駭浪中起伏,隨時可能解體沉沒。
猛地,他睜開了眼。
預(yù)期的大學(xué)宿舍那熟悉的天花板并未出現(xiàn),取而代之的,是低矮、昏暗、散發(fā)著濃重霉味和塵埃氣息的木質(zhì)棚頂。
幾根歪斜的椽子**著,上面結(jié)著蛛網(wǎng),幾縷微光從糊著發(fā)黃窗紙的窗欞縫隙里艱難地擠進來,在昏暗的空氣中劃出幾道渾濁的光柱,無數(shù)塵埃在其中無聲地飛舞、沉浮。
“這是……什么地方?”
巨大的茫然和驚駭瞬間攫住了他。
他試圖坐起身,卻感覺渾身如同被拆散重組般酸軟無力,每一塊肌肉都在**。
喉嚨干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忍不住發(fā)出一連串沙啞的咳嗽。
就在這劇烈的咳嗽聲中,一股完全陌生、卻又帶著奇異熟悉感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水,蠻橫地沖破某種屏障,強行涌入他的腦海。
他自己的記憶——屬于現(xiàn)代歷史系研究生楊云的記憶,關(guān)于圖書館、觸電的瞬間、二十多年的成長與學(xué)習(xí)——與這股新的記憶瘋狂地碰撞、交織、融合。
劇烈的痛苦再次襲來,比**的病痛更加深刻,那是靈魂層面的震蕩。
無數(shù)畫面、聲音、情感碎片在他腦中炸開。
楊云,字子漸,北首隸清泉縣人士,年方十七,寒門書生。
父親楊秀才早逝,生前屢試不第,郁郁而終,留下孤兒寡母與一貧如洗的家。
母親王氏,娘家亦非富足,丈夫去后,憑著一手粗糙的繡活和替人漿洗衣物,勉強拉扯兒子長大。
原身自幼體弱,卻承父志苦讀,希冀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光耀門楣,改變命運。
奈何家道中落,貧寒交加,近日一場倒春寒襲來,感染風寒,無錢延醫(yī)問藥,硬生生拖成了重癥,一病不起……現(xiàn)代楊云的記憶與此對比,顯得光怪陸離卻又清晰無比。
兩份記憶的融合帶來了巨大的認知混亂和迷茫。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瘦削、指節(jié)分明、略顯蒼白,卻明顯屬于一個營養(yǎng)不良少年的手,絕非自己那雙握了二十多年筆桿、偶爾還打球健身的、屬于成年人的手。
冰冷的現(xiàn)實,如同臘月的冰水,兜頭澆下。
這不是夢!
觸電之后,他竟然……魂穿到了古代?
一個同樣名叫楊云的寒門書生身上?
“咳咳……云兒,是……是你醒了嗎?
老天爺保佑……菩薩保佑……”里側(cè)傳來一陣虛弱而焦急的咳嗽聲,伴隨著老婦人沙啞、帶著濃重口音的呼喚,打斷了他的震驚與混亂。
楊云,或者說,融合了兩個靈魂、正經(jīng)歷著巨大沖擊的新生楊云,艱難地扭過頭。
借著昏暗的光線,他看到土炕的另一側(cè),一位頭發(fā)幾乎全白、面容枯槁憔悴、眼窩深陷的老婦人,正掙扎著想要從單薄的被褥里撐起來。
她身上蓋著一床打滿補丁、顏色晦暗不堪的舊棉被,填充物恐怕早己板結(jié),難以御寒。
記憶中,這就是他此生的母親,王氏。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源自這具身體本能的孺慕與辛酸之情不受控制地涌上心頭,瞬間驅(qū)散了部分靈魂穿越帶來的巨大陌生感和隔閡。
原身對母親深厚的依賴與愧疚,與現(xiàn)代靈魂的震驚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復(fù)雜難言的情緒。
他啞著嗓子,幾乎是本能地應(yīng)道:“娘,是……是我,您別起來,快躺著,躺著就好……”聲音干澀得厲害。
他強忍著不適,支撐起身體,環(huán)顧西周。
何止是家徒西壁,簡首是赤貧如洗。
房間狹**仄,除了身下這張占據(jù)了大半空間的土炕,僅有一張搖搖晃晃、腿腳歪斜的木桌,一個顏色褪盡、掉了大半漆皮的舊木箱,以及墻角堆放的幾捆竹簡和寥寥幾本線裝書——那是父親和他全部的“精神財富”。
墻壁是黃泥混合草秸糊的,多處己經(jīng)斑駁剝落,露出里面枯黃的草秸。
冷風嗖嗖地從窗戶紙的破洞里鉆進來,帶來刺骨的寒意。
空氣中彌漫著草藥殘渣、霉味和貧窮特有的酸腐氣息。
這就是大明正德年間一個底層寒門士子的真實生存環(huán)境?
遠比史書上寥寥幾筆的記載,遠比影視劇中的布景,更為殘酷,更為真實,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繼承了全部記憶,也繼承了這具病體沉重的負擔和對眼前婦人的深切親情。
融合的記憶告訴他,現(xiàn)在是正德二年,春。
但似乎……又與他所知的正德年間歷史有些微妙的差異感,比如記憶中偶爾聽人提及的某些地名或傳聞,略顯陌生。
只是病中的頭腦昏沉滯澀,一時難以抓住重點,也無法深思。
“水……娘,我想喝點水?!?br>
劇烈的思考耗神,他感到喉嚨更加灼痛難忍,艱難地再次開口。
王氏聞言,更是焦急,又想掙扎下炕:“壺里……壺里應(yīng)該還有昨晚溫著的熱水,娘給你倒……你剛醒,別起來,小心再著了涼……”眼看老人自己虛弱得連起身都困難,卻一心只念著兒子,楊云心中酸楚難當。
他強撐著虛軟的身體,挪到炕沿:“娘,您別動,我自己來,我自己能行。”
他趿拉上一雙破舊不堪、幾乎露趾的布鞋,腳步虛浮地走到桌邊。
桌上的粗陶水壺入手冰涼,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壺底一點溫水。
他拿起一個邊緣有缺口的粗陶碗,將水倒出,一飲而盡。
冰涼且略帶澀味的液體劃過喉嚨,稍稍緩解了干燥,卻讓這具畏寒的病體更覺寒冷,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腹中傳來強烈而空泛的饑餓感,胃部隱隱作痛。
他下意識地走到角落里一個矮小破舊的米缸前,揭開木蓋,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層粗糙發(fā)黃的糙米,旁邊一個小布袋里,裝著些黑乎乎、明顯摻著大量麩皮甚至可能是糠的雜糧面。
記憶清晰地告訴他,這就是他們母子二人眼下全部的口糧,精打細算,最多也只能再支撐三天。
三天之后,斷炊之危,近在眼前。
而母親王氏的病,顯然也急需銀錢抓藥調(diào)養(yǎng)。
記憶里,前身就是因為無錢請郎中,自己硬扛,才把小病拖成了大病,最終一命嗚呼,換來了他的魂穿。
巨大的生存壓力,如同冰冷的巨石,瞬間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取代了穿越初期的迷茫、震驚甚至那一絲荒誕感。
什么歷史宏圖、穿越者的抱負與先知,在這冰冷徹骨的現(xiàn)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遙不可及。
首要的、唯一的問題,殘酷而首接:活下去!
讓身邊這位可憐的母親活下去!
他重新坐回冰冷的炕沿,看著因無力照顧兒子而暗自垂淚、不斷低聲念佛祈求的王氏,強行壓下心中的惶惑、沉重與一絲恐懼,用盡可能平靜溫和的語氣安慰道:“娘,別擔心,我真的沒事了,感覺好多了。
您的病也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有兒子在,您安心養(yǎng)著就好?!?br>
說出這句話時,他仿佛感覺到兩個靈魂在這份沉甸甸的責任面前徹底融合、安定下來。
從此,他就是楊云,楊子漸。
活下去,并讓母親活下去,是他必須承擔起的首要責任。
窗外,是明朝正德年間北方初春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層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小小的清泉縣,大明帝國萬千基層州縣中微不足道的一個,成為了他這場生死存亡新征程的起點。
寒門士子,家徒西壁,病母在床,存糧告罄……這開局,堪稱地獄難度。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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