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曦曜帝國第三懸臂檔案分庫仍亮著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蒼白冷光。

林曜把鼻尖貼在二號觀測窗上，呼出的熱氣在耐壓玻璃上結(jié)出一層細(xì)霜。

窗外，空間站正像一只垂死的甲蟲，緩慢地沿著同步軌道爬行。

遠(yuǎn)處，恒星曦曜的日冕像被撕開的絲綢，橘紅色的火舌飄出數(shù)百萬公里，卻始終無法驅(qū)散停泊區(qū)的陰影。

那些陰影里，?？恐鴦倓倧纳羁辗岛降摹爸鸢堤枴弊o(hù)衛(wèi)艦，艦體腹部仍殘留淵蝕留下的焦黑紋路，像被一根灼熱的鐵棍捅穿的紙殼。

林曜隔著玻璃，聽見自己心跳的鼓點在耳膜里擴(kuò)張——那聲音空洞得如同檔案庫里永遠(yuǎn)填不滿的真空。

他轉(zhuǎn)身，走向主控臺，腳步在金屬地板上拖曳出細(xì)碎而漫長的回聲。

主控臺后方的全息陣列像一片懸浮的幽藍(lán)沼澤，沼澤中心漂浮著“淵蝕目擊檔案A-713”。

林曜用指尖輕點，檔案炸開，化作西十五秒的影像：鏡頭抖動，像素顆粒粗糲，像被啃噬過的膠片。

畫面里，編號G-109邊緣星的夜空正在“熄滅”——不是云層遮蔽，不是恒星熄滅，而是“光”本身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物理法則里抹去。

恒星依舊存在，引力透鏡依舊彎曲，但可見光波段一片虛無，仿佛有人用橡皮擦把“亮度”從宇宙常數(shù)里擦掉。

影像的最后一幀定格在一根突兀的黑色指針上，那指針懸在虛空，像一根滴著墨的筆尖，正把“光”重新書寫成“無”。

林曜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影子在地板上消失了——不是被燈照得淡去，而是“影子”這個概念被從空間里刪除。

他猛地低頭，腳下只剩一片均勻的銀灰色光澤，像一塊打磨過度的鏡面。

寒意順著脊椎攀升，他幾乎能聽見骨頭縫里滲出的冰渣聲。

下一秒，警報聲像一把鈍刀，劃破檔案庫的寂靜。

“警告，熵修者第七序列即將抵達(dá)，清除認(rèn)知污染等級：淵蝕?！?br>
紅色字符在主控臺邊緣滾動，像一行行淌血的蝌蚪。

林曜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卻只摸到檔案員標(biāo)配的磁吸筆——那玩意兒在真空里連牙簽都不如。

他瞥了一眼左臂的應(yīng)急手環(huán)，倒計時“00:02:47”。

兩分鐘西十七秒后，熵修者將抵達(dá)，屆時任何與淵蝕有關(guān)的“信息殘留”都會被物理性抹除，包括他大腦里的神經(jīng)脈沖。

林曜沖向檔案庫深處的“暗格”。

那是一道偽裝成墻板的冷儲艙，艙門表面刷著與周圍完全一致的啞光漆，唯一區(qū)別是漆層下有一粒肉眼難辨的凸起。

他用指甲摳開凸起，艙門滑出一條僅容手臂探入的縫隙。

里面，一個鉛灰色的金屬箱靜靜躺著，箱體表面蝕刻著一道環(huán)形符號——三條首尾相噬的光帶，像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卻在蛇吻處斷開，留出永遠(yuǎn)無法閉合的缺口。

金屬箱比想象的重，仿佛里面壓縮著一整顆恒星的遺言。

林曜抱緊它，轉(zhuǎn)身時撞倒了身后的懸浮書架，幾十枚光晶碟片嘩啦啦散落，像一群驚慌的透明水母。

倒計時“00:01:59”。

他奔向逃生通道，腳步踩碎光晶碟片，腳底傳來玻璃爆裂的脆響。

通道盡頭，一艘單人躍遷艇“螢火號”正卡在發(fā)射軌道上，艇身漆面斑駁，像被歲月啃噬過的舊鏡子。

林曜撲進(jìn)駕駛艙，把金屬箱塞進(jìn)座椅下方的暗格，順手扣上安全帶。

安全帶剛鎖死，整個檔案庫便傳來一陣沉悶的震蕩——熵修者己穿透外艙門。

他瞥了一眼監(jiān)視屏：兩名熵修者，一男一女，身穿啞光黑的動能護(hù)甲，面部覆蓋著一層流動的銀色液態(tài)金屬，像水銀面具。

他們的右手握著“熵刃”，那是一根沒有實體的黑色線條，線條所過之處，空氣分子被瞬間抽走動能，溫度驟降至絕對零度，連光都被凍成碎屑。

“螢火號”的引擎發(fā)出嘶啞的咆哮，像一頭被掐住脖子的老獸。

林曜猛推操縱桿，發(fā)射軌道盡頭的防爆門只來得及開啟三分之二，躍遷艇便像一枚脫膛的**，擦著門沿沖了出去。

金屬摩擦迸濺的火花在艇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火蛇，火蛇瞬間又被真空掐滅。

慣性把林曜死死摁進(jìn)座椅，視網(wǎng)膜里灌滿星辰拉長的銀線。

他從后視鏡里看見，檔案庫所在的空間站正在坍縮——不是爆炸，而是“存在”本身被折疊成一張二維的紙，紙面迅速卷曲，像被無形的手揉成一團(tuán)，最終縮成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消失在星幕深處。

躍遷艇進(jìn)入靜默滑行。

林曜松開操縱桿，掌心全是汗。

他低頭，金屬箱的環(huán)形符號正發(fā)出微弱的金光，像心臟在暗格里搏動。

他忽然想起檔案庫里的一個傳聞：永晝之環(huán)的碎片并非“存儲光線”，而是“囚禁光線”——它把光關(guān)在一個無限小的循環(huán)里，讓光永遠(yuǎn)無法逃逸，卻又無法熄滅。

囚徒與囚籠，互為永恒。

“坐標(biāo)？”

艇載AI“墨丘利”發(fā)出冰冷的女聲，把他從恍惚中拽回。

林曜報出一串?dāng)?shù)字。

那是G-109邊緣星的殘骸坐標(biāo)，也是淵蝕首次被肉眼目擊的地方。

他現(xiàn)在必須去那里，因為檔案顯示，碎片只有在“光被抹去”的場域里才會真正蘇醒。

至于蘇醒后會發(fā)生什么，沒有人知道。

躍遷艇調(diào)轉(zhuǎn)船頭，引擎再次點火。

恒星曦曜的日冕在后方靜靜燃燒，像一盞永遠(yuǎn)不會熄滅的燈——至少現(xiàn)在還沒有。

林曜把額頭抵在舷窗上，玻璃冰涼，像一塊提前為他準(zhǔn)備好的墓碑。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逃離的，或許不是熵修者，而是整個宇宙逐漸熄滅的宿命。

而懷里的金屬箱，或許是一根火柴，或許是一口棺材，誰知道呢？

舷窗外，星辰開始拉長、扭曲，最終化作一條條光的河流。

躍遷倒計時響起——五、西、三、二、一。

黑暗像潮水一樣涌進(jìn)駕駛艙，淹沒了他的呼吸。

下一秒，他出現(xiàn)在一片陌生的星域。

這里沒有恒星，沒有行星，只有一片灰白色的霧，霧中漂浮著無數(shù)破碎的金屬殘骸，像一場永不落地的雪。

林曜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些殘骸上，刻著和他懷里金屬箱一模一樣的環(huán)形符號。

“歡迎來到淵蝕的胃囊?！?br>
墨丘利輕聲說。

林曜摸了摸金屬箱，箱體開始發(fā)燙，像一顆即將孵化的卵。

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不是來自耳機(jī)，也不是來自腦海，而是來自他的血液——“光，終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