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上元節(jié)，是泡在糖里的。

朱雀街的燈籠串從酒肆檐角垂到青石板上，紅的、粉的、描金的，風一吹就晃出滿街碎光。

賣糖畫的老丈蹲在巷口，銅勺舀著熔化的麥芽糖，在石板上勾出蜿蜒的龍，糖絲裹著熱氣飄進鼻腔，甜得人舌尖發(fā)顫。

孩童提著兔子燈追跑，笑聲撞在朱紅的宅門上，又彈回人群里，混著茶樓里飄來的琵琶聲，把整座城都泡得軟乎乎的。

可這熱鬧，半分也滲不進林墨的骨頭里。

他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起來，冷汗把中衣黏在脊背上，連指縫里都攥著濕冷。

眼前還晃著夢里的火——祠堂的雕花梁被燒得噼啪響，紫檀木的焦糊味鉆進喉嚨，嗆得他想咳，卻被一道冰冷的咒力扼住了氣管。

“師父……為何要護著這卷無用的書？”

夢里柳承影的聲音還在耳邊繞，那人穿著月白長衫，袖口繡著細巧的云紋，手指修長地捏著一張黃符，姿勢優(yōu)雅得像在揮毫潑墨。

可那雙眼睛，冷得比臘月的冰碴子還扎人，看著他的模樣，就像在看一件該丟棄的舊木件。

“不……”林墨捂住喉嚨，一陣尖銳的疼從喉間竄到心口，和前世被咒殺時的窒息感一模一樣。

他踉蹌著掀開被子，鞋都來不及穿，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地磚縫里還留著昨夜掃的燈花碎屑，硌得腳心發(fā)疼，這真實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震。

他跌跌撞撞沖到窗邊，推開木窗的瞬間，滿街的熱鬧劈頭蓋臉砸過來。

巷口的糖畫老丈剛完成一條龍，孩童們圍上去哄搶，糖渣子掉在青石板上，黏住了路過的布鞋。

不遠處的戲臺上，唱旦角的正甩著水袖，聲音脆得像浸了蜜。

抬頭看，夜空里炸開一串煙花，金紅的碎屑落下來，像撒了把碎星子。

“今日……是上元節(jié)？”

林墨的聲音發(fā)啞，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還沒有被咒術灼傷的疤痕，指節(jié)上只有常年握刻刀留下的薄繭，是他二十歲時的模樣。

再摸向床頭的木盒，里面放著他前夜剛刻好的木甲鳥，翅膀上的榫卯還沒來得及上漆。

“我……重生了？”

這個念頭像道驚雷，在他腦子里炸得嗡嗡響。

他記得清清楚楚，前世的上元夜，林家就遭了滅門之災——魏博節(jié)度使田悅的人裹著黑衣闖進來，柳承影親自布下厭勝咒，族人要么被咒術控得****，要么死在刀下。

他最后看到的，是父親林宗翰倒在主梁下，手里還攥著半塊藏秘卷的木榫。

“柳承影……田悅……”林墨的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眼底竄起的火焰，幾乎要把這滿街的燈火都比下去，“這一世，你們欠我林家的血債，我定要你們千倍萬倍地還！”

“少主！

少主！

不好了！”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王管事的聲音裹著慌意，幾乎要撞**門。

林墨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伸手理了理皺巴巴的中衣，才開口：“怎么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管事跌跌撞撞跑進來，布袍下擺沾了不少灰，手里還攥著半塊漆皮剝落的木偶胳膊，臉色白得像紙：“少、少主您快去堂屋看看！

那兩尊上元節(jié)擺的木偶……不知咋回事，突然自己摔碎了！”

“木偶？”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當然記得那兩尊木偶——一尊是武將模樣，披著重甲，手里握著小木槍；一尊是文官，戴著烏紗帽，懷里揣著卷木簡，是父親月初特意讓木匠做的，說圖個“文武護宅”的吉利。

前世滅門時，這兩尊木偶早被燒得只剩黑炭，他當時只當是亂火燎的，可現(xiàn)在想來……林墨快步跟著王管事往堂屋走，腳步越急，心里的寒意越重。

剛跨進堂屋門檻，就看見供桌下一片狼藉——武將木偶的頭盔滾到門邊，黑琉璃做的眼珠子摔裂了一道縫，像在死死瞪著人；文官木偶的胸口碎得最徹底，木簡散在地上，上面刻的“平安”二字，斷成了兩截。

“方才我還在擦供桌，就聽‘砰’的一聲響，回頭就見這倆木偶碎了，連碰都沒人碰??！”

王管事**手，聲音發(fā)顫，“這、這不會是……不吉利的兆頭吧？”

林墨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木偶的碎片。

碎片邊緣很整齊，不像是自然摔落的，反而像被某種力量硬生生震碎的——而且，他在文官木偶的碎塊里，摸到了一點黏膩的東西，湊到鼻尖聞了聞，是淡淡的尸油味。

“木偶相斗……”林墨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小時候聽父親講過，這是厭勝術里最陰毒的一種，用兩尊對立的木偶做咒引，再藏上浸了尸油的咒符，就能引煞氣進宅，讓宅里的人要么****，要么招血光之災。

這術法最狠的地方，就是發(fā)作前毫無征兆，一旦啟動，幾乎無解。

“敵人己經動手了。”

林墨站起身，目光掃過堂屋的每一個角落，最后落在了正上方那根黃花梨主梁上。

前世父親倒在這根梁下時，曾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朝梁上抬了抬下巴。

當時他不懂，現(xiàn)在卻突然想起來——這根主梁是祖父當年親手選的料，做的是“燕尾藏鋒”榫，這種榫卯結構最是特殊，表面看和普通卯榫沒區(qū)別，實則內部藏著暗格，專門用來放要緊東西。

“王管事，你先帶其他人去偏院等著，就說我要檢查一下堂屋的防火，別讓人進來打擾?！?br>
林墨的聲音很穩(wěn)，聽不出情緒。

王管事雖滿肚子疑惑，但見林墨神色嚴肅，還是點點頭，帶著下人退了出去。

堂屋的門關上，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煙花聲，襯得更顯詭異。

林墨搬來一張凳子，踩上去，指尖順著主梁的木紋慢慢摸。

摸到中間位置時，指腹果然碰到了一處細微的凹陷——是暗格的開關。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祖父教他的手法，用指節(jié)輕輕敲了三下暗格的位置，再用力一按。

“咔噠”一聲輕響，主梁側面彈出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林墨的心臟狂跳起來，他伸手進去，指尖觸到了一卷微涼的東西——是絲質的卷軸，裹得很嚴實。

他小心翼翼地把卷軸拿出來，展開一角，朱砂混著雄雞血寫的“魯班秘卷”西個字，赫然映入眼簾。

“父親……您把秘卷藏在了這里?！?br>
林墨的手微微顫抖，前世他找遍了整個府邸，都沒找到秘卷的蹤跡，原來父親早把這林家的命脈，藏在了最顯眼的地方。

可就在這時，院墻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又迅速收了腳，連一絲多余的聲音都沒有。

林墨猛地攥緊秘卷，把卷軸快速塞回懷里，貼著胸口藏好。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撩起一點窗紗，往外看。

夜色濃稠，院墻上爬著的藤蔓一動不動，可林墨的目光掃到墻角時，卻瞥見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正貼著墻根慢慢挪——那人裹著斗篷，連頭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暗處閃著冷光，像只盯著獵物的狐貍。

不止魏博的人……林墨的后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

他原以為，重生回來，只要對付柳承影和魏博勢力就夠了，可現(xiàn)在看來，盯著《魯班秘卷》的，還有其他未知的勢力。

這長安的上元節(jié)，哪是什么盛世繁華？

分明是一張鋪好的網，等著林家往里鉆。

林墨緩緩退開窗戶，指尖摸到了腰間藏著的小刻刀——那是父親送他的及冠禮，刀刃淬過鋼，鋒利得能刻透硬木。

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也好。

前世他手無縛雞之力，只能看著族人慘死。

這一世，他帶著前世的記憶，握著魯班秘術，還有什么好怕的？

敵人要布殺局，那他就破局；敵人要搶秘卷，那他就護著。

只是林墨沒注意到，他藏在懷里的《魯班秘卷》，封皮角落有一處極淡的墨痕，正隨著他的心跳，慢慢暈開，像一道無聲的咒……（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