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云宗十年一度的升仙大會，便是這句讖語最血淋淋的演武場。

墜龍崖下，萬仞深淵被終年不散的云霧吞沒，此刻卻填滿了更實在的東西——人。

密密麻麻，螻蟻般吸附在陡峭崖壁鑿出的狹窄石階上，從陰冷的崖底一路排向云霧之上那隱約巍峨的白玉山門。

哭嚎、嘶吼、喘息、重物滾落的悶響，還有骨骼碎裂那令人牙酸的脆聲，混雜著山風的尖嘯，烹煮著一鼎名為“仙緣”的血肉盛宴。

李天一縮在隊伍最末尾的崖底，和最后一批趕到的少年少女擠作一團，仰頭望著那沒入云端的“登仙階”，臉上沒什么表情。

前方不時有身影失足，或力竭，或被后來者蠻橫地推搡下去，慘叫著跌落，在嶙峋怪石上綻開一朵轉瞬即逝的紅花，旋即被更多雙麻木或瘋狂的眼踩著踏過，成為石階上又一抹**的暗紅底色。

“第…第幾個了？”

旁邊一個瘦猴似的少年哆哆嗦嗦地問，嗓音劈叉。

沒人吭聲。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自己腳下那方寸之地，或盯著前方同類的后腦勺，眼神里燒著貪婪、恐懼和一絲搖搖欲墜的妄念。

飛云宗，仙家之地。

一步登天，長生久視，凡人皆芻狗。

這是流傳了不知多少代的傳說。

為此，傾家蕩產(chǎn)，骨肉分離，踏上這條用尸骨墊高的路。

李天一摸了摸懷里，那硬邦邦的半塊粗麥餅還在。

這是他全部的行囊。

他沒有盤纏，是跟著人流一路跋涉來的。

他來，不是因為信了那長生不老的鬼話，只是因為他必須來。

他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讓他不斷打磨這具肉身、壓榨這縷殘魂的地方。

一個能讓他……超越昨日之我的地方。

至于旁人如何，仙門如何，與他何干？

“滾開！

別擋道！”

一名身著青色道袍、腳踏浮塵的飛云宗外門弟子懸浮半空，面如寒鐵，呵斥著下方擁堵蠕動的“蟲豸”，手中長鞭毒蛇般一竄，破空尖嘯，幾個動作稍慢的少年頓時后背皮開肉綻，慘叫著失衡墜入深淵。

仙師？

仙人？

李天一瞥了一眼，心底無波無瀾。

那眼神他熟悉，像山里的老獵戶看著陷阱里掙扎的野獸，只有效率，沒有悲憫。

隊伍在血腥味中艱難蠕動。

踩踏著或許還未冷透的軟爛之物，攀附著**沾手的石階。

不斷有人消失，后面的人立刻填補空缺，眼底只剩下云端那扇門。

李天一混在其中，沉默地攀爬。

他身形不算壯碩，卻異常穩(wěn)當，像生了根的老藤，在擁擠傾軋中總能找到最可靠的著力點，精準避開那些被新鮮血液浸透的險惡地段。

他甚至無意識地、機械地伸手擋了一下側面撞來的一個趔趄身影。

那是個衣著尚可的胖少年，被他一帶穩(wěn)住身形，驚疑不定地看他一眼，嘴唇囁嚅了一下，最終低聲道：“……謝了。”

李天一像是沒聽見，目光只落在下一步石階上，繼續(xù)向上。

越往上，風越狂，石階越窄，競爭越發(fā)**。

明目張膽的推搡、陰險的絆腳、甚至暗藏的小刀劃向他人腳筋。

慘叫聲和怒罵聲被狂風撕碎。

李天一眼觀鼻，鼻觀心。

他只注意腳下的石頭是否松動，只調整呼吸的節(jié)奏，只感受肌肉的酸脹和極限的到來，然后，壓過去。

昨天的他，能爬多少階？

今天的他，必須更多。

至于身邊誰掉了下去，誰又使了陰招，不入他眼，不擾他心。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這一級級染血的石階，和石階上那個不斷向上、必須要比昨日更進一步的自己。

突然，上方傳來一陣劇烈騷動！

一個華服少年顯然用了什么陰毒手段，將前方幾人同時推落，清出一小段空檔，得意狂笑。

但他力道用老，腳下被鮮血一滑，自身也猛地向后倒栽下來，手舞足蹈地砸向李天一的方向！

驚呼西起！

那下墜之勢極猛，若被砸中，必定是同墜深淵的下場！

電光石火間，李天一瞳孔微縮。

他不是在看那墜落的華服少年，而是在看對方揮舞的手臂即將掃到的角度，在計算那沖擊的力道，在判斷自己如何用最小的動作、最節(jié)省的力氣避開這無妄之災，同時……不打斷自己的攀登節(jié)奏。

他的身體幾乎在本能驅使下，向內(nèi)側精準地貼靠了半步，同時足尖發(fā)力，穩(wěn)穩(wěn)釘死在石階邊緣，如同一塊被遺忘在山崖上的頑石。

那華服少年帶著絕望的嚎叫，擦著他的衣角墜落，風聲凄厲，很快被下方的云霧和持續(xù)不斷的慘叫吞沒。

周圍瞬間死寂。

無數(shù)道目光投向李天一，有驚愕，有慶幸，有冷漠，也有那華服少年同伴投來的怨毒一瞥。

李天一卻只是緩緩呼出一口濁氣，感受了一下方才發(fā)力時小腿肌肉的微顫，評估著它的疲勞程度。

然后，他像是只是避開了一滴落下的雨水般，繼續(xù)抬腳，穩(wěn)穩(wěn)地、一步一個印記地，向上攀登。

仿佛剛才那場生死交錯，不過是山風吹過的一粒塵埃。

他的目光，依舊只落在前方的石階上。

落在那個，必須被今日之他跨越的、昨日之他的影子上。

墜龍崖的腥風血雨，似乎都與他無關。

他只攀己身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