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能過濾面罩的濾芯早該換了。

蘇野把后背貼在半截二維化的墻面上，面罩里粗重的呼吸聲裹著濾芯的嗡鳴，像臺快要散架的鼓風機，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銹與霉味。

他抬眼掃過眼前的廢墟——這里曾是上海虹橋臨空經(jīng)濟區(qū)的核心地段，如今卻有個更貼切的名字：折疊區(qū)E118段，或者說，“時間回環(huán)小鎮(zhèn)”。

身后的墻面是詭異的“平面質(zhì)感”，米白色外墻涂料下，一截截鋼筋像被蠟筆涂過似的嵌在里面，沒有厚度，卻能反射夕陽最后一點冷光。

地面上橫躺著半輛新能源汽車，車殼像被熨斗反復碾過，透明的車窗成了薄如蟬翼的平面，能看見里面凝固的方向盤與座椅——那是真正的“二維化”，被高維殘能剝離了空間厚度，成了嵌在現(xiàn)實里的一幅死畫。

“十七點西十二分?！?br>
蘇野抬起左手，腕上那只***代的機械表還在走。

折疊區(qū)的電磁紊亂能讓最先進的電子設備變成廢鐵，唯有這種上發(fā)條的老物件能勉強維持運轉(zhuǎn)。

表針在表盤上跳動，每一下都像敲在神經(jīng)上——還有十八分鐘，這個小鎮(zhèn)會準時“重置”。

背包里的硬殼筆記本硌著腰，邊緣把沖鋒衣的內(nèi)襯都磨起了毛。

那是父親蘇明留下的最后東西。

三個月前，父親作為折疊區(qū)勘探隊隊長踏入E118段，從此再沒出來。

搜救隊最終只帶回半塊染血的勘探臂章，以及這本被撕去封皮的日志。

蘇野蹲下身，背靠著二維化的墻面，小心翼翼地翻開日志。

紙頁泛著黃褐色霉斑，幾頁被水漬泡得發(fā)皺，最關(guān)鍵的那頁——父親失蹤前的最后記錄，字跡被暗紅血漬糊住，只能勉強辨認出“錨點坐標：E118°，N31°墟族粒子波動二維化不可逆”這幾個零碎的詞。

他用指尖蹭過血漬，粗糙的紙頁刮得指腹發(fā)疼。

這血是父親的嗎？

錨點到底是什么？

墟族又和父親的失蹤有什么關(guān)系？

三個月來，這些問題像藤蔓一樣纏在他腦子里，讓他辭掉了研究所的工作，湊了個拼湊的過濾面罩，一頭扎進了這個吃人的折疊區(qū)。

“咔嗒——” 金屬靴跟踩碎玻璃的脆響從身后傳來。

蘇野的手猛地按在腰后——那里別著把改裝扳手，頂端纏著銅絲，接觸殘能時能迸出微弱電擊，是他在折疊區(qū)里唯一的武器。

他沒回頭，先把日志飛快合起塞進背包，拉鏈拉到最緊，再緩緩轉(zhuǎn)過身。

二十米外的十字路口，站著三個穿破爛戰(zhàn)術(shù)服的人。

為首的男人右眼是銀色義眼，邊緣泛著淡藍色殘能光，嘴角掛著獰笑——是逐能者的首領(lǐng)，瘋眼。

蘇野的心臟沉了下去。

逐能者是折疊區(qū)里的鬣狗，靠搶殘能設備、實驗數(shù)據(jù)為生。

他們比二維化的建筑更危險——至少建筑不會舉著改裝槍，盯著你懷里的日志。

“蘇博士的兒子，倒比你爹機靈?！?br>
瘋眼往前邁了兩步，義眼里的殘能光更亮了，“能在時間回環(huán)里待三天，還能找到蘇明的日志，不錯?！?br>
他身后兩個手下舉起了改裝霰彈槍，槍口對準蘇野，黑洞洞的槍口里能看見纏繞的銅絲——那是逐能者的標配，***的不是**，是能腐蝕皮肉的殘能霧。

“把日志交出來?！?br>
瘋眼的聲音冷了下來，“我讓你活著走出這個鬼地方。

不然等十八點一到，你就得跟地上那堆二維垃圾作伴?！?br>
蘇野握緊扳手，腦子在飛快計算。

時間回環(huán)的規(guī)則他摸透了：每天十八點整，小鎮(zhèn)會重置到當天清晨六點，所有物體復位，但記憶的留存有個漏洞——只有在重置啟動時處于“封閉空間”的人，才能保留記憶。

三百米外那家廢棄便利店，有扇能從里面鎖死的防火門。

“日志不在我身上?！?br>
蘇野故意放慢語速，目光往便利店的方向瞟了一眼，“我藏在別的地方了?！?br>
瘋眼嗤笑一聲，抬手沖手下擺了擺：“給他點顏色看看?！?br>
左邊那個滿臉刀疤的手下扣動扳機。

一團淡藍色的殘能霧噴出來，落在蘇野腳邊的地面上，瞬間讓半塊水泥地變成了透明薄片——那是能剝離空間厚度的殘能，沾到皮膚就會留下永久的“平面疤痕”。

蘇野往旁邊一滾，躲開殘能霧，爬起來就往便利店跑。

背后傳來瘋眼的吼聲：“別讓他跑了！

日志肯定在他身上！”

風灌進過濾面罩，蘇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腳步聲，還有身后越來越近的金屬靴聲。

便利店的玻璃門碎了大半，他沖進去，反手鎖上內(nèi)側(cè)的防火門，靠在門后大口喘氣。

墻上的電子鐘顯示：十七點五十九分五十秒。

十，九，八…… 蘇野盯著跳動的數(shù)字，感覺周圍的空氣開始震顫。

貨架上的泡面、礦泉水瓶慢慢浮起來，地面的碎玻璃片重新拼回完整，然后—— “唰！”

所有東西瞬間復位。

碎掉的玻璃門變回完好的樣子，貨架上的商品擺得整整齊齊，墻上的電子鐘跳回十八點零分零秒，屏幕閃了兩下，變成了滿屏雪花。

門外傳來瘋眼的聲音，帶著疑惑：“人呢？

剛才不是還在這兒嗎？”

“頭，這地方邪門得很，會不會是我們記錯了？”

“記錯個屁！

蘇明的日志肯定在這附近，接著找！”

蘇野松了口氣。

果然，封閉空間能隔絕記憶重置。

他貼著門聽了會兒，確認瘋眼的腳步聲走遠了，才慢慢推開門。

剛邁出一步，他突然摸到背包的拉鏈——是開著的，剛才滾的時候被貨架勾到了。

蘇野的心臟猛地揪緊，急忙把日志掏出來。

最關(guān)鍵的那頁，關(guān)于錨點坐標的下半部分，被人撕走了。

他蹲在地上翻找，便利店的地面干干凈凈，沒有任何紙片。

不是掉了，是剛才瘋眼的人追他時，趁機撕走了。

“該死?！?br>
蘇野低聲罵了一句，把日志緊緊攥在手里。

沒有坐標，就算找到錨點也沒用。

他抬頭看向街道，夕陽己經(jīng)沉下去，折疊區(qū)的夜晚要來了——黑暗里藏著比逐能者更可怕的東西：會釋放殘能沖擊波的變異飛蟲，還有能把人瞬間二維化的維度獵手。

就在這時，過濾面罩的警報燈突然開始閃爍，刺耳的“嘀嘀”聲在耳邊炸開。

屏幕上跳出一行紅色數(shù)字：“殘能濃度：1500μR/h，超出安全閾值5倍。”

蘇野猛地抬頭。

街道盡頭，一個半透明的人形輪廓正從二維化的墻里“滲”出來。

它的身體邊緣像融化的冰，不斷有淡藍色粒子往下掉，沒有五官，卻能讓人清晰地感覺到——它在看自己。

是二維幽靈。

蘇野往后退了一步，手又摸向腰后的扳手。

他在資料里見過這種東西，是未完全二維化的生物，有的是人類，有的是變異獸，沒有自主意識，只會本能地靠近殘能源。

但這個幽靈不一樣。

它沒有飄，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步伐平穩(wěn)得像活人。

走到離蘇野兩米遠的地方，它抬起半透明的手，抓住了蘇野的手腕。

冰冷的觸感傳來，像握著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蘇野想掙脫，卻發(fā)現(xiàn)身體動不了——幽靈的手像有吸力，牢牢吸住他的手腕。

然后，一個模糊的聲音首接鉆進他的腦子里，斷斷續(xù)續(xù)的，像老舊的收音機： “墟族……在找……鑰匙……錨點……不能……被找到……” 話音剛落，幽靈的身體突然劇烈波動起來，淡藍色粒子掉得更快，幾秒鐘后，徹底消散在空氣里。

過濾面罩的警報聲還在響，殘能濃度還在上升。

蘇野低頭看向手腕，那里留下了一圈淡藍色的印記，像被凍傷的痕跡，還在隱隱發(fā)燙。

墟族在找鑰匙？

鑰匙是什么？

和錨點有關(guān)嗎？

無數(shù)疑問涌上來，蘇野感覺頭有點暈。

他把日志塞進懷里，緊了緊過濾面罩，朝著遠離瘋眼的方向走去。

街道兩旁的二維化建筑在夜色里泛著冷光，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風里開始夾雜著奇怪的嗡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聲。

蘇野知道，這只是開始——時間回環(huán)的陷阱，逐能者的追殺，還有藏在黑暗里的墟族威脅，都在等著他。

但他沒的選。

懷里的日志硌著胸口，像父親留下的某種信號。

只要找到那半頁被撕走的紙，找到錨點，就能解開所有謎團。

蘇野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夜色越來越濃，淡藍色的殘能粒子在空氣中漂浮，像一群詭異的螢火蟲，照亮了他前方的廢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