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鴻影
燼夜長歌：誤卿詞
賀卿詞覺得自己的骨頭快要散架了。
鏡中人身著緋色舞衣，水袖逶迤及地，云鬢間金步搖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顫動。
可她盯著鏡中那雙眼睛，只覺得陌生。
那不是她的眼神——溫順，柔媚，空洞得像一汪被精心修飾過的死水。
“停?！?br>
冰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賀卿詞繃緊的脊背幾不**地一顫。
她維持著最后一個旋轉(zhuǎn)的姿勢，定在原地，如同被釘住的蝶。
容潯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玄色衣袍襯得他面容愈發(fā)冷峻。
他指尖輕輕敲著扶手，那一聲聲規(guī)律的輕響，在寂靜的舞室里砸出沉重的回音。
“形似，神不似?！?br>
他起身，緩步走近，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沈姑娘跳驚鴻舞，是九天仙娥謫凡塵，輕盈自在。
你跳的，只是模仿仙娥的提線木偶，沉重，匠氣。”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站定，目光如冷刃，細(xì)細(xì)刮過她的臉，最終鎖住她強(qiáng)作平靜的眼睛。
“重來。
跳到像為止?！?br>
沒有半分情緒起伏的命令。
賀卿詞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處一絲幾乎被磨平的澀意。
“是，容爺。”
聲音溫順柔和，與她此刻的心跳全然不符。
她早己學(xué)會將真正的情緒深埋，埋到連自己都快找不到的地方。
音樂再起。
她舒展長袖，翩然轉(zhuǎn)身，每一個角度都經(jīng)過嚴(yán)苛的丈量，力求與記憶中那幅《未晞驚鴻圖》分毫不差。
沈未晞，那個早己香消玉殞，卻如同巨大陰影始終籠罩著她的名字。
三個月前，賀家風(fēng)雨飄搖。
父親因一樁莫須有的科舉案牽連入獄，世代書香的門楣岌岌可危。
母親哭求無門時，容家的人來了。
來的不是容潯，是容老夫人身邊得力的嬤嬤。
那嬤嬤用審視貨物的目光將她上下打量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最后滿意地點點頭：“像，真是像。
尤其是這眉眼間的神韻，竟有七八分相似?！?br>
于是，一紙契約定下了她的命運(yùn)。
她入容府，扮演一個死人，換取容家對賀家的庇護(hù)。
她被安置在這座僻靜的“棲梧閣”。
名字好聽，實則是一座華麗的囚籠。
每日都有專門的教習(xí)嬤嬤來教導(dǎo)她——教導(dǎo)她如何更像沈未晞一分。
從走路的步態(tài)、說話的音調(diào)、喜好的吃食，到閱讀的書目、撫琴的指法，乃至一個眼神、一個微笑。
沈未晞喜歡明媚的緋色，她便不能再穿自己素雅的青白；沈未晞性情開朗，笑聲如銀鈴，她便需斂去沉默與憂郁；沈未晞驚鴻舞名動京城，她便要在這冰冷的舞室里，將不屬于自己的風(fēng)姿刻入骨髓。
旋轉(zhuǎn)，躍起，水袖拋灑。
身體的疲憊遠(yuǎn)不及心頭的荒蕪。
她有時會恍惚，鏡中那個努力做出歡愉表情的女子，究竟是誰？
“咝——”一個走神，足下力道偏差，腳踝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身形一歪，重重跌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
水袖狼狽地纏在身上，步搖摔落在地，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
音樂戛然而止。
舞室內(nèi)死寂一片。
侍立在旁的丫鬟們屏息低頭，不敢出聲。
賀卿詞伏在地上，腳踝的疼痛讓她一時無法起身。
她看著不遠(yuǎn)處那雙玄色錦靴一步步靠近，最終停在她眼前。
她沒有抬頭，只能看到他衣袍上用銀線精細(xì)刺繡的云紋，冰冷而華貴。
頭頂傳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這就受不住了？”
賀卿詞攥緊了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她慢慢支起身子，跪坐起來，垂著頭：“卿詞愚鈍，請容爺責(zé)罰。”
容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女子鴉羽般的發(fā)髻微亂，露出一段纖細(xì)脆弱的脖頸，白皙的皮膚因方才的舞蹈沁出薄汗，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明明是極狼狽的模樣，偏偏那強(qiáng)撐的鎮(zhèn)定里，透出一股不肯完全折碎的韌性。
這韌性，是未晞沒有的。
未晞是天之驕女，她的世界里從不需要“強(qiáng)撐”二字。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容潯無端生出一絲煩躁。
他厭惡任何偏離“完美復(fù)制”的存在。
“責(zé)罰你有何用？”
他語氣淡漠，“我要的是驚鴻舞，不是跛足舞?！?br>
他彎下腰，并非攙扶，而是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淚珠在她眼眶里拼命打轉(zhuǎn)，卻被死死困住，不肯跌落。
那雙眼眸里盛著的不是未晞那般毫無陰霾的明亮，而是深潭，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涌，藏著太多他不想看清的東西。
容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注意到她因吃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尖。
未晞跳舞受傷時，總會嬌氣地嘟起嘴，扯著他的袖子抱怨，眼淚掉得又快又急，惹人憐愛。
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沉默地忍著，連痛呼都咽回去。
他松開手，仿佛觸碰了什么不潔之物，首起身，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細(xì)細(xì)擦拭剛才碰過她的手指。
“今日就到這里?！?br>
他背過身，不再看她，“記住，容府不養(yǎng)無用之人。
你若學(xué)不會，自有能學(xué)會的人來替代你。
屆時，賀家的命運(yùn)……”話語沒有說盡，留下的威脅卻比任何重話都更具分量。
賀卿詞的身子幾不**地抖了一下，深深叩首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卿詞明白。
定不負(fù)容爺期望?！?br>
腳步聲漸遠(yuǎn)，舞室的門開了又合，沉重的壓迫感隨之離去。
丫鬟們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攙扶起來。
“姑娘，您沒事吧？
快坐下，奴婢看看您的腳?！?br>
賀卿詞任由她們擺布，面無表情。
腳踝己經(jīng)紅腫起來，一跳一跳地疼。
但比這更疼的，是胸口那處早己麻木的空洞。
她被扶到鏡前坐下，丫鬟為她整理散亂的發(fā)髻，補(bǔ)上暈開的胭脂。
鏡中人依舊眉眼精致，卻蒼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打濕的畫。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我是賀卿詞。
我是沈未晞。
我是賀卿詞。
我是……念到最后，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茫然。
窗外，暮色西合，寒鴉掠過枯枝，發(fā)出嘶啞的啼鳴。
棲梧閣的燈火亮了起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夜還很長。
明日的練習(xí)還會繼續(xù)。
她知道，那只名為“天命”的無形之手，早己將她牢牢握住，無從逃脫。
至少，現(xiàn)在如此。
鏡中人身著緋色舞衣，水袖逶迤及地，云鬢間金步搖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顫動。
可她盯著鏡中那雙眼睛，只覺得陌生。
那不是她的眼神——溫順，柔媚，空洞得像一汪被精心修飾過的死水。
“停?！?br>
冰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賀卿詞繃緊的脊背幾不**地一顫。
她維持著最后一個旋轉(zhuǎn)的姿勢，定在原地，如同被釘住的蝶。
容潯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玄色衣袍襯得他面容愈發(fā)冷峻。
他指尖輕輕敲著扶手，那一聲聲規(guī)律的輕響，在寂靜的舞室里砸出沉重的回音。
“形似，神不似?！?br>
他起身，緩步走近，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沈姑娘跳驚鴻舞，是九天仙娥謫凡塵，輕盈自在。
你跳的，只是模仿仙娥的提線木偶，沉重，匠氣。”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站定，目光如冷刃，細(xì)細(xì)刮過她的臉，最終鎖住她強(qiáng)作平靜的眼睛。
“重來。
跳到像為止?！?br>
沒有半分情緒起伏的命令。
賀卿詞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處一絲幾乎被磨平的澀意。
“是，容爺。”
聲音溫順柔和，與她此刻的心跳全然不符。
她早己學(xué)會將真正的情緒深埋，埋到連自己都快找不到的地方。
音樂再起。
她舒展長袖，翩然轉(zhuǎn)身，每一個角度都經(jīng)過嚴(yán)苛的丈量，力求與記憶中那幅《未晞驚鴻圖》分毫不差。
沈未晞，那個早己香消玉殞，卻如同巨大陰影始終籠罩著她的名字。
三個月前，賀家風(fēng)雨飄搖。
父親因一樁莫須有的科舉案牽連入獄，世代書香的門楣岌岌可危。
母親哭求無門時，容家的人來了。
來的不是容潯，是容老夫人身邊得力的嬤嬤。
那嬤嬤用審視貨物的目光將她上下打量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最后滿意地點點頭：“像，真是像。
尤其是這眉眼間的神韻，竟有七八分相似?！?br>
于是，一紙契約定下了她的命運(yùn)。
她入容府，扮演一個死人，換取容家對賀家的庇護(hù)。
她被安置在這座僻靜的“棲梧閣”。
名字好聽，實則是一座華麗的囚籠。
每日都有專門的教習(xí)嬤嬤來教導(dǎo)她——教導(dǎo)她如何更像沈未晞一分。
從走路的步態(tài)、說話的音調(diào)、喜好的吃食，到閱讀的書目、撫琴的指法，乃至一個眼神、一個微笑。
沈未晞喜歡明媚的緋色，她便不能再穿自己素雅的青白；沈未晞性情開朗，笑聲如銀鈴，她便需斂去沉默與憂郁；沈未晞驚鴻舞名動京城，她便要在這冰冷的舞室里，將不屬于自己的風(fēng)姿刻入骨髓。
旋轉(zhuǎn)，躍起，水袖拋灑。
身體的疲憊遠(yuǎn)不及心頭的荒蕪。
她有時會恍惚，鏡中那個努力做出歡愉表情的女子，究竟是誰？
“咝——”一個走神，足下力道偏差，腳踝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身形一歪，重重跌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
水袖狼狽地纏在身上，步搖摔落在地，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
音樂戛然而止。
舞室內(nèi)死寂一片。
侍立在旁的丫鬟們屏息低頭，不敢出聲。
賀卿詞伏在地上，腳踝的疼痛讓她一時無法起身。
她看著不遠(yuǎn)處那雙玄色錦靴一步步靠近，最終停在她眼前。
她沒有抬頭，只能看到他衣袍上用銀線精細(xì)刺繡的云紋，冰冷而華貴。
頭頂傳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這就受不住了？”
賀卿詞攥緊了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她慢慢支起身子，跪坐起來，垂著頭：“卿詞愚鈍，請容爺責(zé)罰。”
容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女子鴉羽般的發(fā)髻微亂，露出一段纖細(xì)脆弱的脖頸，白皙的皮膚因方才的舞蹈沁出薄汗，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明明是極狼狽的模樣，偏偏那強(qiáng)撐的鎮(zhèn)定里，透出一股不肯完全折碎的韌性。
這韌性，是未晞沒有的。
未晞是天之驕女，她的世界里從不需要“強(qiáng)撐”二字。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容潯無端生出一絲煩躁。
他厭惡任何偏離“完美復(fù)制”的存在。
“責(zé)罰你有何用？”
他語氣淡漠，“我要的是驚鴻舞，不是跛足舞?！?br>
他彎下腰，并非攙扶，而是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淚珠在她眼眶里拼命打轉(zhuǎn)，卻被死死困住，不肯跌落。
那雙眼眸里盛著的不是未晞那般毫無陰霾的明亮，而是深潭，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涌，藏著太多他不想看清的東西。
容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注意到她因吃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尖。
未晞跳舞受傷時，總會嬌氣地嘟起嘴，扯著他的袖子抱怨，眼淚掉得又快又急，惹人憐愛。
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沉默地忍著，連痛呼都咽回去。
他松開手，仿佛觸碰了什么不潔之物，首起身，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細(xì)細(xì)擦拭剛才碰過她的手指。
“今日就到這里?！?br>
他背過身，不再看她，“記住，容府不養(yǎng)無用之人。
你若學(xué)不會，自有能學(xué)會的人來替代你。
屆時，賀家的命運(yùn)……”話語沒有說盡，留下的威脅卻比任何重話都更具分量。
賀卿詞的身子幾不**地抖了一下，深深叩首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卿詞明白。
定不負(fù)容爺期望?！?br>
腳步聲漸遠(yuǎn)，舞室的門開了又合，沉重的壓迫感隨之離去。
丫鬟們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攙扶起來。
“姑娘，您沒事吧？
快坐下，奴婢看看您的腳?！?br>
賀卿詞任由她們擺布，面無表情。
腳踝己經(jīng)紅腫起來，一跳一跳地疼。
但比這更疼的，是胸口那處早己麻木的空洞。
她被扶到鏡前坐下，丫鬟為她整理散亂的發(fā)髻，補(bǔ)上暈開的胭脂。
鏡中人依舊眉眼精致，卻蒼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打濕的畫。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我是賀卿詞。
我是沈未晞。
我是賀卿詞。
我是……念到最后，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茫然。
窗外，暮色西合，寒鴉掠過枯枝，發(fā)出嘶啞的啼鳴。
棲梧閣的燈火亮了起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夜還很長。
明日的練習(xí)還會繼續(xù)。
她知道，那只名為“天命”的無形之手，早己將她牢牢握住，無從逃脫。
至少，現(xiàn)在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