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麗這一嗓子，跟殺豬似的，把半個村的狗都惹得汪汪叫。

這個點(diǎn)兒，家家戶戶正端著粗瓷碗蹲門口扒飯，一聽老陳家鬧得這么兇，飯碗一擱，這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兒，全涌過來了。

沒多大功夫，陳家那破籬笆院外頭，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村支書李有田背著手，眉頭皺成個“川”字，擠過人群走進(jìn)來。

“鬧什么！鬧什么！大中午的，讓不讓人消停！”

陳麗麗一看救星來了，“嗷”的一嗓子撲過去，抱住李有田的大腿就開始干嚎，鼻涕眼淚全往人家褲腿上蹭。

“李叔??！你要給我做主?。∥业偭?！他要**全家?。　?br>
“你看把王良打的，牙都打掉了！還有小寶，還是個孩子啊，被他一腳踹進(jìn)雞窩里，現(xiàn)在還在吐呢！”

“這日子沒法過了！哪有親爹往死里打親閨女的道理！”

王良捂著腫得像豬頭的臉，躺地上哼哼唧唧，在那裝死賣慘。

圍觀的村民那是議論紛紛，吐沫星子亂飛。

“這陳大炮平時(shí)看著挺老實(shí)個人，怎么下這么狠的手？”

“就是啊，再怎么說也是親閨女，打成這樣太過分了吧。”

“是不是老糊涂了？”

聽著周圍這些話，陳麗麗埋在李有田腿上的臉，偷偷露出一股子算計(jì)得逞的勁兒。

村里人多半同情弱的。

只要把陳大炮的名聲搞臭，逼著他服軟，那兩千塊錢還不是手到擒來？

到時(shí)候再宣揚(yáng)這老頭得了瘋病，直接送精神病院，這三間大瓦房就是他們老王家的了！

院子當(dāng)間。

陳大炮坐在馬扎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

面對千夫所指，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直到煙**燒到了手指，他才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起身。

那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雖然有些緊了，但穿在他身上，依舊挺拔如松。

手里那根銅頭武裝帶，被他拽得“咯吱”作響。

周圍嗡嗡的議論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瞬間沒了動靜。

大家都能感覺到，今天的陳大炮，不一樣。

那股氣勢，像是這院子里突然趴了一頭老虎。

“哭完了？”陳大炮看著陳麗麗，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爹，你現(xiàn)在認(rèn)錯還來得及，把存折給我，我就當(dāng)今天這事沒發(fā)生過……”

陳麗麗抽抽搭搭，還以為老頭子怕了公社干部。

唰！

陳大炮從懷里掏出一張紙。

不是存折。

是一張泛黃的信紙，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字。

“李支書，既然大伙都在，正好做個見證。”陳大炮把紙遞給李有田，“你給念念?！?br>
李有田接過紙，推了推老花鏡，看了兩眼，臉色變了。

“這是……”

“念！”陳大炮低喝一聲。

李有田哆嗦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念道：

“1980年臘月，陳麗麗偷拿家中過年錢五十元，買的確良布料做衣服?！?br>
“1981年三月，王良以做生意為名，拿走家中賣豬錢三百元，全部賭輸?！?br>
“1981年八月，陳麗麗趁我發(fā)燒臥床，偷走家中僅剩的兩只下蛋**雞燉湯，自己一家三口吃光，連口雞湯都沒給我留……”

“1982年……”

李有田越念聲音越小，周圍的人群越聽越安靜。

念到最后，全場死寂。

這是一本賬。

一本血淋淋的吸血賬。

這哪是閨女？這分明是討債的惡鬼！是把親爹往死里逼的吸血蟲！

剛才還指責(zé)陳大炮的村民，一個個都閉了嘴，眼神像刀子一樣扎向陳麗麗兩口子。

陳麗麗臉煞白，像刷了一層大白，她做夢也沒想到，那個木訥的爹，居然一筆筆都記著！

“這……這是你瞎編的！我不認(rèn)！”她還在嘴硬。

陳大炮笑了。

笑得猙獰。

“不認(rèn)？”

“老子今天打到你認(rèn)為止！”

話音未落，手中的武裝帶已經(jīng)呼嘯而出。

啪！

這一鞭子，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抽在陳麗麗的大胯上，聽著都疼。

“這一鞭，打你不孝！親爹病得起不來床，你連口水都不倒，只顧著自己吃雞！”

“啊——！**啦！”

啪！

又是一鞭，抽在王良的小腿上。

“這一鞭，打你不義！偷拿岳父救命錢去**！”

王良疼得滿地打滾，像殺豬一樣叫喚。

“別打了！別打了！爹我錯了！”

啪！

第三鞭，狠抽在地上，離王小寶的腳尖就差一寸，濺起的土渣子打在臉上。那胖小子嚇得白眼一翻，褲*瞬間濕了一**。

“這一鞭，是警告！這家里的一粒米、一口水，那都是老子的血汗！再敢搶老黑的食，老子把你扔**去喂豬！”

三鞭下去，陳大炮氣勢如虹。

他把武裝帶往腰間一別，從兜里掏出另一張?jiān)缇蛯懞玫募?，拍在破桌子上?br>
“斷絕關(guān)系書?！?br>
五個大字，力透紙背。

“李支書，字我已經(jīng)簽了，手印我也按了?！?br>
“今天當(dāng)著全村人的面，我陳大炮宣布——從此以后，陳麗麗不再是我陳大炮的閨女！生不用她養(yǎng)，死不用她葬！”

“這房子，這院子，是我陳大炮的私產(chǎn)，限你們一家三口，日落之前給老子滾蛋！”

“少一樣?xùn)|西，老子追到天邊也打斷你們的腿！”

陳麗麗傻眼了，徹底癱在地上。

她沒想到平時(shí)那個悶葫蘆父親，一旦爆發(fā)起來竟然這么決絕。

這要是被趕出去，他們一家三口這種好吃懶做的，住哪？吃啥？喝西北風(fēng)去？

“爹！我不簽！我是你閨女?。∧悴荒苓@么絕情！”陳麗麗還要撲上來。

陳大炮眼神一冷，手又摸向了腰間的武裝帶。

陳麗麗嚇得一個急剎車，連滾帶爬地縮了回去。

“好！打得好！”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這種白眼狼，早就該趕出去了！”

把這幫人趕出去后，陳大炮只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兩輩子的石頭，終于搬開了。

通透！

他看都沒看那一家三口一眼。

轉(zhuǎn)身回屋，從床底下的磚縫里摳出一個生銹的鐵皮盒子。

里面是他的全部家當(dāng)。紅本本，還有那一卷用手帕包了好幾層的錢。

一共兩千三百四十二塊五毛。

他把錢往懷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往村口公社大隊(duì)部走去。

那里有全村唯一的一部電話。

大隊(duì)部的接線員小張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見陳大炮進(jìn)來，那滿身的煞氣嚇得他一激靈。

“陳……陳叔，有事啊？”

“打電話。長途。海島部隊(duì)?！?br>
陳大炮言簡意賅。

電話撥通了。

聽筒里傳來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過了好久，才傳來一個年輕卻有些疲憊的聲音。

“喂？哪位？”

聽到這個聲音，陳大炮握著話筒的手猛地一顫，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發(fā)抖。

建軍。

是他兒子的聲音。

活蹦亂跳的兒子！

眼淚瞬間模糊了眼眶，但他硬是仰頭給憋了回去。

老兵流血不流淚，這點(diǎn)出息不能丟。

“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沒想到會是父親。

““爹？怎么是您？家里出事了？是不是我姐又惹您生氣了？”陳建軍的聲音變得焦急起來。

陳大炮深吸一口氣，穩(wěn)住情緒。

“家里沒事。我聽說，秀蓮懷了？”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隨后變得支支吾吾，透著股難為情和小心翼翼：

“啊……是，是懷了。那個……爹，秀蓮她身子重，反應(yīng)大，又是雙胞胎，醫(yī)生說……說有點(diǎn)危險(xiǎn)。”

“我想著……能不能讓媽或是姐姐來幫幫忙？我也知道家里忙，但這邊實(shí)在是……”

陳建軍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是怕父親罵。

上輩子，就是這個電話。

陳麗麗在旁邊陰陽怪氣，他耳根子軟，在電話里把兒子罵了一頓，說兒媳婦嬌氣，說家里離不開人。

結(jié)果那一掛電話，就是永別。

陳大炮咬了咬后槽牙，對著話筒吼道：

“**早死了！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她怎么去？從地里爬出來去?。俊?br>
電話那頭的陳建軍嚇得立正站好，大氣都不敢出。

旁邊的兒媳婦林秀蓮更是瑟瑟發(fā)抖，小臉慘白，以為公公是打電話來興師問罪的。

“爹……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什么我！”陳大炮打斷他，“老子去！”

“啊？”陳建軍懵了，“您……您來？”

“怎么？嫌棄老子是個粗人？嫌棄老子做飯難吃？還是嫌棄老子帶不動娃？”

陳大炮嗓門大得連門外的小張都聽見了。

“告訴你，老子當(dāng)年在炊事班，那是喂胖過一個加強(qiáng)連的！伺候個孕婦還能比不**那個不靠譜的姐姐？”

“不是……爹，海島條件苦，又是臺風(fēng)又是濕氣的，您這老寒腿……”

“少廢話！老子當(dāng)年打仗什么苦沒吃過？就這樣！我買了明天的票，三天后到！”

說完，陳大炮根本不給兒子拒絕的機(jī)會，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掛完電話，他抹了一把臉。

轉(zhuǎn)身就往供銷社走。

去海島，得做準(zhǔn)備。

那鬼地方他知道，缺吃少穿，海風(fēng)一吹骨頭縫都疼。

兒媳婦那是資本家小姐出身，身子骨弱，得補(bǔ)！得狠狠地補(bǔ)！

他直接走進(jìn)供銷社，把幾張大團(tuán)結(jié)拍在柜臺上。

“給我拿把斧頭！要最鋒利、能劈開骨頭那種！”

“再拿十斤大粒鹽！兩箱掛面！”

“還有那個奶粉，給我來五袋！”

售貨員看著這個殺氣騰騰如同要去**的老頭，嚇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這大爺……

到底是去探親帶娃，還是去海島拼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