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秋雨，像是天空被捅穿了底，綿綿無盡地澆在上海灘上。

雨水沖刷著租界里那些曾經(jīng)光鮮的歐式建筑外墻，卻洗不去如今彌漫在每條街道、每個弄堂里的鐵銹與硝煙混合的腥氣。

沉重的皮靴踏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發(fā)出整齊而單調(diào)的“咔、咔”聲，一隊(duì)隊(duì)土**軍裝的日軍巡邏兵，如同移動的鐵幕，割裂著迷蒙的雨霧。

冰冷的刺刀尖在灰暗的天光下偶爾一閃，銳利得能刺透人心底最后一絲暖意。

林深撐著黑色的舊傘，傘骨在風(fēng)雨中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他停下腳步，面前矗立著一棟森然的日式與西洋風(fēng)格雜交的龐大建筑，青灰色的磚墻仿佛吸飽了雨水，沉重得令人窒息。

映入眼簾的黑色鐵門上方，懸著一塊沉重的銅匾，上面雕刻著三個森冷的漢字：**黑龍會**。

雨水順著匾額邊緣淌下，像是在哭泣。

兩個持槍的衛(wèi)兵如同石雕，眼神空洞地掃視著街道上稀少的行人，那目光比深秋的雨更寒徹骨髓。

他深吸了一口濕冷的空氣，努力壓下胸腔里那顆擂鼓般的心跳。

指尖在西裝褲縫處輕輕掐了一下，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月牙形白痕，疼痛帶來一絲強(qiáng)制性的清醒。

林深收起傘，水珠沿著傘尖滴落在臺階上，瞬間被深色的石面吞沒。

他邁步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門，皮鞋踏在濕滑的石階上，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門內(nèi)，雖然隔絕了外界濕冷的空氣，但里面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混雜著消毒水、紙張的發(fā)霉味和一種類似鐵器生銹的金屬味。

他被一個撲克臉表情的年輕尉官引領(lǐng)著，穿過回蕩著空洞腳步聲的漫長走廊。

兩側(cè)緊閉的門扉后，隱約傳來模糊不清的日語交談、電報(bào)機(jī)單調(diào)的嘀嗒聲，甚至還有一兩聲壓抑的、令人脊背發(fā)涼的悶哼。

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無形的重壓。

他被帶進(jìn)一間狹小的接待室。

室內(nèi)陳設(shè)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硬木長椅，一張小茶幾，上面放著一個空無一物的白瓷煙灰缸。

墻壁刷著慘淡的米**涂料，己經(jīng)有些地方剝落，露出底下更深的灰暗底色。

林深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凝固在正對著長椅的那面墻上。

那里懸掛著一面巨大的徽章。

漆黑的底色上，盤踞著一條猙獰的黑龍，龍身扭曲虬結(jié)，鱗片閃爍著幽冷的光澤。

最懾人的是那對龍眼——并非鑲嵌普通的寶石或玻璃，而是兩顆碩大的、切割成完美弧面的鴿血紅寶石。

室內(nèi)的光線昏暗，但那兩點(diǎn)深紅卻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在慘淡的**中幽幽燃燒，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

它們冷冷地俯視著室內(nèi)唯一的訪客，如同兩滴永不干涸的污血。

林深強(qiáng)迫自己移開視線，目光落在對面墻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東亞共榮”宣傳畫上，畫中虛假的笑容和眼前的血眼形成地獄般的諷刺。

他安靜地坐下，背脊挺得筆首，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指尖卻在西裝褲的遮掩下，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

每一秒的等待，都在無聲地拷打著他的神經(jīng)。

終于，那扇厚重的木門被無聲地拉開。

方才的年輕尉官再次出現(xiàn)，依舊是那副刻板的腔調(diào)：“林先生，山田局長請您進(jìn)去。”

山田正雄的辦公室是另一個世界。

空間異常闊大，卻因堆滿的卷宗、地圖和各類儀器而顯得逼仄壓抑。

巨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占據(jù)中心，桌后是一整面墻的書架，塞滿了厚重的日文書籍和文件盒。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奇特的混合氣味——濃烈到發(fā)膩的檀香，絲絲縷縷地從角落銅爐里飄出，卻無法完全掩蓋另一種味道，是一種苦澀的藥味。

這藥味仿佛滲透了每一寸地毯、每一本書頁，頑固地宣告著此**人身體的某種隱秘。

山田正雄坐在寬大的皮椅里，身形并不算魁梧，甚至有些干瘦。

他沒有穿軍服，而是一身熨帖的深灰色和服。

他微微前傾著身體，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穿透薄薄的鏡片，死死釘在攤開在紫檀木桌面上的那份檔案上。

檔案的封皮上，清晰地印著“林深”兩個漢字。

林深在他辦公桌前站定，微微鞠躬：“山田局長?！?br>
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絲毫波瀾。

山田沒有立刻回應(yīng)。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翻過一頁檔案紙，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

辦公室內(nèi)只剩下銅爐里檀香燃燒時(shí)極其微弱的噼啪聲，以及窗外淅淅瀝瀝、永無止境的雨聲。

那沉默如同實(shí)質(zhì)的鉛塊，重重壓在林深的肩頭。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山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手術(shù)刀，正試圖一層層剖開他精心構(gòu)筑的偽裝。

“林桑，”山田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長期吸煙和某種病痛折磨后的粗糲感，像砂紙***神經(jīng)，“帝國非常需要你這樣精通西方經(jīng)濟(jì)體系的年輕才俊?！?br>
他的中文流利，但每一個音節(jié)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能為東亞新秩序略盡綿薄之力，是鄙人的榮幸?！?br>
林深微微頷首，語氣謙恭，目光坦然地迎向山田的審視。

他清晰地看到山田鏡片后那雙眼睛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評估，如同毒蛇在衡量獵物的價(jià)值。

山田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幾乎無法捕捉的弧度，那不是笑意，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嘲弄。

他沒有繼續(xù)關(guān)于經(jīng)濟(jì)學(xué)或新秩序的話題，那只枯瘦的手卻伸向了桌面一角一個不起眼的硬質(zhì)文件夾。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壓迫感。

“為了更深入的了解，”山田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我們需要了解每一位同仁過往的經(jīng)歷，尤其是那些…塑造了他們?nèi)烁竦年P(guān)鍵時(shí)刻?！?br>
他緩緩翻開文件夾。

林深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瘋狂地撞擊著胸腔。

他強(qiáng)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wěn)，維持著傾聽的姿態(tài)，但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涌向大腦，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

一張黑白照片被山田的兩根手指拈著，推到了紫檀木桌面的正中央，正好處于林深目光無法回避的位置。

照片是模糊的，顯然是匆忙抓拍或翻印。

**是燃燒的茅屋，濃煙滾滾。

畫面的中心，一個穿著鄉(xiāng)下婦人常見藍(lán)布衣衫的女人倒在地上，姿勢扭曲。

一把明晃晃的、帶有日軍制式槍托的三八式**的刺刀，貫穿了她的胸膛！

刺刀尖從她的背后透出，帶著深色污跡。

女人仰著的臉因痛苦和死亡而變形，但那絕望的眼神，那熟悉的輪廓——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林深所有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