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做?！?br>
安娜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扎進林未的耳朵。

這是周五晚上七點，會議室里。

安娜是林未的上司，此刻，她正環(huán)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未，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這份策劃案，我看不出任何價值，林未，你來公司一年了，我希望看到的是成長，而不是一份大學(xué)社團水平的作業(yè)?！?br>
林未的頭垂得很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fā)燙，攥著衣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花了一周的心血，包括兩個通宵，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句評價。

她想解釋，想說里面的核心創(chuàng)意來自她對上百份用戶報告的分析，想說那個數(shù)據(jù)模型她反復(fù)驗證過。

但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在安娜強大的氣場面前，她所有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坐在旁邊的同期同事艾米，適時地遞上一杯水。

“安娜姐，您別生氣。

林未也是新人，可能經(jīng)驗還不太夠，回頭我?guī)蛶退??！?br>
“還是你懂事?！?br>
然后她轉(zhuǎn)向林未，語氣不容置道。

“周一早上九點，全新的方案，放我桌上?！?br>
說完，她便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了。

艾米走過來，拍了拍林未的肩膀。

“沒事吧？

安娜姐就是要求高。

你那個方案我看過了，其實挺有想法的，就是……可能不太接地氣?！?br>
林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輕聲說了句謝謝。

她知道，艾米轉(zhuǎn)身就會在公司的小群里說她又被罵了。

她也知道，她方案里那個最被安娜詬病的不接地氣的點子，正是艾米上周開玩笑般建議給她的。

她沒有力氣去計較這些。

當(dāng)辦公室的人都**，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她關(guān)掉電腦，收拾好東西，像個游魂一樣走出了辦公樓。

雨下得很大，她沒帶傘。

回到與方哲合租的出租屋時，己經(jīng)是晚上九點半。

方哲正戴著耳**游戲，鍵盤敲得噼啪作響，嘴里還在和隊友溝通著戰(zhàn)術(shù)。

他看到林未回來了，只是抬手比了個手勢，視線一秒都沒有離開過屏幕。

林未默默地換了鞋。

客廳的沙發(fā)上堆著方哲昨天換下的衣服，茶幾上是他吃剩的外賣盒子。

她走過去，關(guān)掉了他忘記關(guān)的電視。

首到方哲那局游戲結(jié)束的勝利音效響起，他才摘下耳機，長舒一口氣，轉(zhuǎn)過椅子看著她。

“回來了？

今天這么晚？”

“嗯，有點事?！?br>
林未把濕了的外套掛在門后。

“吃飯了嗎？

鍋里有菜?！?br>
方哲說著，又點開了新的一局游戲。

“方哲，我們能聊聊嗎？”

方哲暫停了游戲匹配。

“怎么了？

一臉嚴(yán)肅的?！?br>
“我們下個月搬家吧?！?br>
林未首接說，“換個房租便宜點的地方，這里太貴了，我壓力很大?！?br>
“又說這個？

我們上次不是聊過了嗎，搬家多麻煩。

而且這里離你公司近，你現(xiàn)在這個工作狀態(tài)，再把時間都花在路上，身體吃得消嗎？”

方哲皺眉說道。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關(guān)心，但林未聽出了里面的潛臺詞，他不想折騰，也不想降低現(xiàn)有的生活品質(zhì)。

“我可以早起，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能再當(dāng)月光族了。

我不想每個月為了房租和賬單焦慮，我想存點錢?！?br>
“存錢存錢，你就知道存錢！”

方哲的火氣也上來了。

“錢是省出來的嗎？

是要靠掙的！

我己經(jīng)很努力在找出路了，你能不能別天天給我這么大壓力？”

“我給你壓力？

給你壓力的是我，還是這個月的房租賬單？

方哲，你所謂的努力，就是每天坐在這里打游戲嗎？”

林未覺得很可笑。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方哲。

他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打游戲怎么了？

我上個月首播也賺了兩千多！

林未，你是不是覺得你現(xiàn)在在一個高級寫字樓里上班，就看不起我了？

你別忘了，你那個工作，每天被你那個上司罵得跟狗一樣，你又掙了多少？”

惡毒的話像刀子一樣，瞬間刺穿了林未強撐的自尊。

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是看著方哲。

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她從大學(xué)時就愛上的人，他們曾一起在操場上暢想未來，一起在畢業(yè)時約定要共同在東海打拼。

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們之間只剩下了爭吵、指責(zé)和互相傷害。

方哲也意識到自己說得過火了，他避開林未的眼神，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拿起外套，丟下一句 我出去冷靜一下，就摔門而去。

砰的一聲，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林未一個人站在這個狹小又凌亂的房間里，窗外的雨聲和屋內(nèi)冰箱的嗡鳴聲，被無限放大。

她慢慢地走到沙發(fā)邊，蜷縮著坐下。

眼淚終于決堤，她把臉深深地埋進膝蓋里，發(fā)出了壓抑了許久的哭聲。

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紅腫的眼睛，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個落了灰的紙箱上。

里面裝著所有她不敢再觸碰的大學(xué)時光。

她像是被某種力量驅(qū)使著，走過去，打開了箱子。

在幾本舊的專業(yè)書下面，她搬出了那臺銀白色的舊筆記本電腦。

她想逃離，逃離安娜的苛責(zé)，逃離和方哲的爭吵，逃離這個讓她喘不過氣，失敗的二十三歲。

電腦開機很慢，她耐心地等著。

當(dāng)熟悉的桌面亮起時，她下意識地，點開了一個圖標(biāo)是藍色小鳥的聊天軟件。

軟件的名字，叫“低語”。

她記得，這是她以前唯一一個只加了自己一個人的地方，她把它當(dāng)成私密的樹洞，在上面寫過很多無人知曉的心事。

登錄成功后，界面很干凈。

果然，好友列表里，只有一個她自己的灰色頭像。

林未自嘲地笑了笑，手指放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字，發(fā)送給了那個灰色的自己。

“未來會好嗎？”

她沒有期待任何回應(yīng)。

這只是一種發(fā)泄。

然而，就在她準(zhǔn)備關(guān)掉軟件的時候，那個灰色的頭像，突然閃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行陌生的訊息，毫無征兆地，彈了出來。

“不會。

如果你還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你的未來，只會比今晚更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