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整，合成音調(diào)的鬧鈴精準地刺破睡眠的虛無。

吳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上一小塊熟悉的水漬，形狀像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看著它。

昨天看，前天看，大概一年前看，它也是這副模樣。

時間在這里仿佛只是某種無意義的重復刻度。

起床，洗漱。

鏡子里的男人眼神空洞，動作機械，像一套執(zhí)行了千萬遍的代碼。

水溫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卻激不起任何感覺。

公寓里一塵不染，智能管家處理了一切，包括定時補充冰箱里的營養(yǎng)膏和合成蛋白塊。

高效，但毫無生氣。

新聞推送在視網(wǎng)膜投影上閃爍：“星際殖民項目‘新希望’取得突破性進展”、“科學家宣稱再次驗證宇宙熱寂理論終極必然性”、“虛擬永恒樂園用戶突破千億”。

伊恩劃掉了它們。

都是些宏大的詞匯，編織著集體意義的幻夢，用以對抗個體生命最終的、無可避免的消亡和無意義。

他曾經(jīng)或許會激動，現(xiàn)在只覺得嘈雜。

這些“進步”和“必然”，與他此刻咀嚼著的、味道恒久不變的營養(yǎng)膏有何關系？

他是一名“意義架構師”——一個時髦又諷刺的職業(yè)。

受雇于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奧米茄”，為那些在虛擬世界和現(xiàn)實生活中感到空虛的客戶，設計并植入“個性化人生意義敘事”。

是的，意義可以定制，像定制一件襯衫。

有人選擇“家族傳承”，有人選擇“藝術永恒”，還有人選擇“積累財富造福后代”。

伊恩的工作就是為他們編寫邏輯自洽的**故事和情感激勵模塊，讓他們相信自己所追求的，確有價值。

多么荒誕。

他，一個內(nèi)心深處認為一切終歸塵土、并無本質(zhì)意義的人，卻在為他人編織意義的蛛網(wǎng)。

今天約見的是一位女士，她感到“一切皆空”，渴望找到“真實的**”。

伊恩調(diào)出她的資料，大腦飛快地構思著幾個備選方案：“探險者敘事”？

“**者敘事”？

或許“永恒的浪漫愛敘事”更合適？

他熟練地搭配著情感觸發(fā)點和目標設定，像配一副毒藥，或者說，解藥——如果當事人相信的話。

會面很成功。

女士在他的引導和公司技術的輔助下，選擇了一套“發(fā)現(xiàn)并守護瀕危宇宙花卉”的意義套餐，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她感激地離開，仿佛獲得了新生。

伊恩回到辦公桌后，看著窗外的城市。

懸浮車流無聲滑過，巨型全息廣告牌閃爍不定，宣傳著最新型號的逃避**。

一股強烈的疏離感攫住了他。

他幫助了別人，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

他所編織的一切，和他天花板上的那塊水漬一樣，只是存在那里，并無深意。

下班回家，路線固定。

路過街角時，一個通常無人的角落，今天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

老者面前沒有乞討碗，只是舉著一塊簡單的電子板，上面循環(huán)滾動著一句話：“一切曾存在的，都己存在過。

一切正發(fā)生的，都己發(fā)生過。

無新事，無意義。

何苦掙扎？”

伊恩的腳步頓住了。

這句話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卻沒有泛起漣漪，而是徑首沉底，與湖底的淤泥融為一體——那淤泥本就是由億萬顆同樣冰冷的石子構成。

他站在原地，許久。

周圍的人群像水流繞過礁石一樣繞過他和他眼前的那行字。

最終，他沒有給錢，也沒有說話。

他繼續(xù)往前走。

但那個夜晚，失眠了。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張無五官的臉，第一次覺得，那或許不是錯覺，而是宇宙唯一真實的表情。

老者的話，和他內(nèi)心深處無人知曉的回聲，完美地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