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局的玻璃窗蒙著層灰，海風(fēng)卷著咸腥氣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把柜臺上那疊電報紙吹得簌簌響。

陳硯的指尖剛碰到最上面那張，就被油墨洇濕的邊角刺得一縮——那暈開的墨痕是暗綠色的，像極了父親最后一封家信里，沾在信封封口上的黏液。

“編號734，東海域‘霧骨礁’燈塔值守申請，批了。”

郵局職員把蓋著紅章的表格推過來，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打量，“小伙子，這地方可沒人愿意去，前幾任守塔人……沒一個能待到半年的?！?br>
陳硯沒接話，只是攥緊了口袋里那半塊黃銅鑰匙。

鑰匙邊緣磨得發(fā)亮，是三個月前搜救隊從霧骨礁附近的海里撈上來的，除了這，他們只找到一本寫滿扭曲符號的日志。

那些符號像活的藤蔓，纏在泛黃的紙頁上，夜里總鉆進(jìn)他的夢里——夢里是無邊的黑霧，無數(shù)**的觸手從深海里伸出來，拍打著一扇模糊的玻璃，每拍一下，就有一片銀色的鱗片掉在地上，發(fā)出細(xì)碎的“嗒嗒”聲。

去碼頭的路上，他又翻出父親的最后一封電報。

電報紙己經(jīng)被他摸得發(fā)皺，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霧里有東西在敲玻璃，別來?！?br>
可末尾那抹暗綠色的黏液，像個勾魂的標(biāo)記，讓他沒法不管。

父親當(dāng)了二十年守塔人，從不會說這種沒頭沒腦的話，除非……真的遇到了連他都對付不了的東西。

碼頭的風(fēng)更烈了，渾濁的海水拍打著礁石，濺起的浪花里裹著些細(xì)碎的銀色光點。

船夫老周蹲在船舷上抽煙，看見陳硯扛著行李過來，猛地把煙蒂扔在水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就是去霧骨礁的？”

“是?！?br>
陳硯把行李遞過去，“麻煩您了。”

老周沒接，只是盯著他手里的鑰匙，喉結(jié)動了動：“這鑰匙……是老陳的吧？”

見陳硯點頭，他突然提高了聲音，“你瘋了？

老陳失蹤才三個月，你還敢往那地方湊！

那霧骨礁的霧，是活的！

十年前有艘漁船在那兒失蹤，后來飄上來的，只有滿船的銀鱗，船員連骨頭都沒剩下！”

陳硯的心沉了沉，卻還是把行李搬上了船：“我得去看看。”

老周沒再勸，只是悶頭把船劃得飛快。

船剛駛出碼頭，海面上就開始起霧，乳白色的霧氣像潮水般涌過來，很快就把周圍的海面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咸腥的海風(fēng)里，漸漸混進(jìn)了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舊書在潮濕的地下室里發(fā)霉，又帶著點腐爛的魚腥味，黏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

“到了?！?br>
老周突然停了船，聲音發(fā)顫。

陳硯抬頭，看見霧中隱約露出一座黑色的輪廓——是霧骨礁的燈塔。

塔身爬滿了墨綠色的海藻，像給燈塔裹上了層腐爛的壽衣，原本該亮著的探照燈黑沉沉的，像只瞎了的眼睛，死死盯著海面。

礁石上的海藻**膩的，踩上去時，能聽見腳下傳來細(xì)碎的“咯吱”聲，像是有東西在海藻底下蠕動。

“你自己上去吧，我在這兒等你半小時?！?br>
老周把行李扔在礁石上，船槳己經(jīng)在水里劃開了花，“記住，別待過三天！

那霧里的東西，認(rèn)生，也認(rèn)‘守塔人’的味道！”

陳硯沒回頭，只是攥緊了那半塊鑰匙，一步步朝著燈塔走去。

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三米，身后老周的船聲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還有……霧里隱約傳來的，類似“嗒、嗒、嗒”的輕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敲打著什么東西。

他猛地停下腳步，側(cè)耳去聽。

那聲音又消失了，只剩下霧氣在耳邊流動的“呼呼”聲。

可當(dāng)他繼續(xù)往前走時，那“嗒嗒”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更近了，像是就在燈塔的大門后，等著他推門進(jìn)去。

燈塔的大門是鐵做的，上面銹跡斑斑，門環(huán)上纏著幾根干枯的海藻。

陳硯把那半塊鑰匙**鎖孔，輕輕一轉(zhuǎn)——“咔嗒”一聲，鎖開了。

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霉味撲面而來，伴隨著那股熟悉的、帶著銀鱗氣息的腥味，從燈塔深處涌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點亮了手里的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刺破霧氣，照亮了燈塔里盤旋而上的石階，石階上同樣爬滿了海藻，在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

而在石階的盡頭，也就是燈塔頂層的值班室方向，那“嗒、嗒、嗒”的輕響，又一次響了起來，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