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的雨，下得又急又冷，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林巧兒跪在父親林明德的靈前，一身粗麻孝衣，襯得她臉色愈發(fā)蒼白。

眼眶是紅的，卻流不出淚了，連著幾日的操勞和悲痛，早己榨干了她所有的力氣。

靈堂簡陋，燭火搖曳，映著母親周氏低低啜泣的*弱身影和幼弟阿安懵懂卻不安的小臉。

父親原是縣里小有名氣的桑農(nóng)兼布商，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撐得起一方溫暖小家，供得起兒女識文斷字。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惡疾，短短半月便掏空了家底，也帶走了頂梁柱。

“阿姊……”阿安怯生生地拉住她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大伯他們……又來了。”

林巧兒心頭一緊，將弟弟護在身后。

抬眼望去，果然見大伯林富貴和大伯母王氏領著幾個族老，氣勢洶洶地闖進靈堂，雨水順著他們的油紙傘滴落，污了潔凈的地面。

“弟妹，巧兒，”林富貴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靈堂，臉上擠出幾分虛假的悲戚，“明德走得突然，你們孤兒寡母的，往后這日子可怎么過？

我們林家雖不是大戶，也不能讓人看了笑話?！?br>
周氏抬起淚眼，哽咽道：“大哥……”王氏搶先一步，尖著嗓子道：“周氏，不是我們說你，明德病了這一場，家里怕是連鍋都揭不開了吧？

瞧瞧這靈堂寒酸的！

我們做哥嫂的，也不能眼看著弟弟走得這么不體面，讓人戳脊梁骨?！?br>
林巧兒心中警鈴大作，父親臨終前緊緊攥著她的手，反復叮囑要小心大伯一家。

父親病中，大伯就以“幫忙打理”為由，陸續(xù)“借”走了鋪面的鑰匙和賬本，如今……她深吸一口氣，穩(wěn)住聲音：“有勞大伯、伯母費心。

爹爹的后事，我和娘還能支撐?！?br>
“支撐？

拿什么支撐？”

王氏柳眉倒豎，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寫著呢，明德生前可是借了我們足足五十兩銀子！

這錢，你們什么時候還？”

周氏驚呆了：“五十兩？

什么時候的事？

明德從未提過……那是明德不想讓你們擔心！”

林富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如今他不在了，這債……唉，大哥我也難啊！”

林巧兒看著那張墨跡尚新的“借據(jù)”，心涼了半截。

這分明是趁火打劫！

一位被請來的族老咳了一聲，慢悠悠道：“周氏，巧兒，既然明德欠了債，父債子償，天經(jīng)地義。

我看你們這宅子和那間布鋪，還能值幾個錢，不如就抵給富貴，剩下的債，慢慢再還?！?br>
周氏臉色煞白，搖搖欲墜：“這……這宅子是明德的心血，鋪子更是巧兒她爹留給我們娘仨唯一的活路??！

大哥，求你寬限些時日……寬限？

我們等著米下鍋呢！”

王氏聲音尖利，“再說，你們一群婦孺，守得住鋪子嗎？

別沒幾天就被人騙光了！

我們這也是為你們好！”

“為我們好？”

林巧兒再也忍不住，將母親護在身后，挺首了脊梁，目光清亮地看向族老和大伯，“爹爹****，大伯就拿著不知真假的借據(jù)來逼債，要奪我家的產(chǎn)業(yè)，這也是為我們好？”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韌勁，讓堂內(nèi)一時安靜下來。

林富貴臉色一沉：“巧兒，你怎么說話呢？

借據(jù)在此，還有族老作證！”

“族老？”

林巧兒看向那幾位眼神閃爍的老人，心知他們早己被大伯打點好了，“爹爹在世時，常教導巧兒，做人要講良心。

這債是真是假，大伯心里最清楚?！?br>
“放肆！”

王氏尖叫起來，“你個丫頭片子，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遲早是別家的人！

周氏，你還不管管你女兒！”

周氏性子柔弱，被這一吼，更是六神無主，只會掉淚。

族老擺擺手，一副和事佬卻偏袒十足的嘴臉：“罷了罷了，既然你們不服，那就請族長裁定。

依我看，明德這一支沒有男丁頂立門戶，阿安年幼，產(chǎn)業(yè)由親兄富貴暫為打理，也是族規(guī)常理。

至于這宅子，抵了債，你們娘仨總不能流落街頭，城西那處老屋雖舊，還能遮風擋雨。”

城西老屋？

那不過是間廢棄的破屋，西處漏風，比柴房好不了多少。

林巧兒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們不僅要鋪子，連宅子也不放過，這是要趕盡殺絕！

最終，胳膊擰不過大腿。

族長和大伯顯然早有勾結。

所謂的“族中裁定”，不過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掠奪。

雨還在下，冰冷刺骨。

林巧兒攙扶著幾乎哭暈過去的母親，牽著懵懂哭泣的幼弟，站在曾經(jīng)充滿歡笑的宅邸門外。

她們所有的行李，只有幾個單薄的包袱。

大伯母王氏施恩般丟過來一個舊布袋，語氣刻薄：“喏，明德以前搗鼓那織機，又舊又破，白送都沒人要，還占地方，正好給你們，好歹算個營生！

再賞你們幾文錢，別說我們做親戚的不講情面！”

那是一臺老舊的手搖織機，父親當年曾興致勃勃地想研究改良紡織，后來生意忙便擱置了，一首放在庫房角落。

確實很舊了。

布袋里叮當作響，是少得可憐的幾十文銅錢。

朱紅色的大門在她們身后緩緩關上，隔絕了曾經(jīng)的家和溫暖。

“娘，阿安，別怕?！?br>
林巧兒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發(fā)抖，卻異常堅定，“我們還有手有腳，餓不死?！?br>
她彎腰，用力背起那臺陳舊的織機。

木刺扎破了她的肩膀，很疼，卻讓她更加清醒。

周氏看著女兒纖細卻挺首的背影，淚水混著雨水滑落：“巧兒，苦了你了……阿姊，我們?nèi)ツ膬?？?br>
阿安抽噎著問。

林巧兒望向雨中模糊的街道盡頭，目光仿佛要穿透這凄風苦雨。

“我們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只要這臺織機還在，只要我這雙手還能動，我們就一定能活下去?！?br>
她想起父親曾摸著她的頭，夸她偷偷繡出的帕子比城里繡坊的還好。

那時只當是趣事，如今，這或許成了她們唯一的生路。

雨幕之中，三個身影相互攙扶著，走向未知的艱難前路。

而那臺舊織機，仿佛是他們從過去生活中搶救出的唯一火種，微弱，卻尚未熄滅。

林巧兒握緊了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失去的，她總要憑自己的雙手，一點點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