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一艘在暴風雨中支離破碎的小船，從無盡的黑暗深淵里艱難地一點點上浮。

沉，好沉。

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被無形的巨石壓著，動彈不得。

每一根骨頭都像是被拆開又勉強拼湊起來，泛著酸澀的疼痛。

喉嚨里干得冒火，嘴唇皸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氣和一種陌生而濃郁的檀香。

冷… 還有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我是誰？

張偉…對，我是張偉。

一個剛剛連續(xù)熬夜加班七十二小時，終于把那個該死的項目方案肝完了的苦逼策劃。

我記得…我記得最后一眼，是電腦屏幕上刺眼的“發(fā)送成功”提示框，然后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我這是在哪？

醫(yī)院ICU嗎？

可這消毒水味道不對??？

這身下的觸感…雖然柔軟，但絕不是醫(yī)院的病床。

還有這空氣里的味道…除了那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更多的是一種厚重的、古樸的香氣，像是走進了某種古老的廟宇。

耳邊嗡嗡作響，似乎有極其遙遠而模糊的聲音，聽不真切，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

努力，再努力一點… 睜開眼！

快睜開眼??！

他用盡了靈魂深處殘存的全部氣力，與那沉重無比的眼瞼抗爭。

終于，一絲微弱的光線艱難地擠進了他的視野。

模糊…極其的模糊。

眼前像是蒙著一層紗，一切景象都在晃動、扭曲，如同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機屏幕。

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的金色和暗紅色交織的輪廓，高高在上，看不真切。

他試圖轉(zhuǎn)動眼球，頸部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呃…”一聲極其沙啞、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這聲音…干澀、陌生，完全不像他自己原本的聲音。

就是這細微如蚊蚋的動靜，卻仿佛觸動了某個開關(guān)。

突然，那原本模糊不清、仿佛來自天邊的聲音一下子清晰、靠近了許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急切和…諂媚？

“陛下？

陛下！

您…您醒了嗎？

老天爺，祖宗保佑！

您終于有反應(yīng)了！”

陛下？

是在叫…誰？

張偉的大腦一片混沌，像是塞滿了漿糊。

這稱呼古怪得讓他想笑，是哪個同事在**嗎？

cosplay？

可這聲音蒼老尖細，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怪異感，他確定自己從不認識嗓音如此奇特的人。

他再次奮力集中精神，眼前的模糊景象開始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上方一片炫目的明**。

那似乎是一頂巨大的…帳幔？

用金線繡著某種張牙舞爪、他從未見過的華麗生物圖案，繁復精致，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光芒。

視線艱難地向下移動。

他看到的是雕刻著繁復龍紋的深色木質(zhì)床架，散發(fā)著幽暗的光澤。

身上蓋著的錦被柔軟異常，觸感**，同樣繡著精美的龍、云紋樣，顏色鮮艷奪目。

這…這絕不是醫(yī)院的病床！

甚至不是任何一家他見過的酒店或民宿！

一股寒意瞬間沿著脊椎竄了上來，讓他虛弱的身體幾乎要打起冷顫。

他拼命扭動僵硬的脖子，發(fā)出“嘎吱”的輕微聲響，試圖看清周圍。

眼角余光所及之處，是巨大的雕花窗欞，糊著某種潔白的紙，窗外天色昏暗，似是拂曉或黃昏。

殿內(nèi)立著幾根粗壯的深紅色柱子，上面盤旋著金色的龍形雕刻，栩栩如生，威嚴畢露。

更遠處，似乎有青銅仙鶴燭臺，燭臺上跳動著溫暖的燭光，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光影搖曳。

古樸、奢華、莊嚴……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布置…這風格…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唯一能解釋眼前一切的念頭，如同晴天霹靂般，猛地炸響在他的腦海深處——這**好像是古代皇帝的寢宮啊？！

不！

不可能！

絕對是做夢！

對，一定是加班太狠，出現(xiàn)幻覺了！

或者是在拍戲？

可身體這真實的虛弱感和疼痛感，周圍這無比清晰、絕無塑料感的細節(jié)…就在他心神劇震，幾乎要再次暈厥過去之時，一張臉突兀地闖入了他的視野，占據(jù)了他全部的視線。

那是一張蒼老的臉，面皮白凈，沒有胡須，皺紋像深刻的溝壑般爬滿了額頭和眼角。

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戴著一頂黑色的紗帽，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袍子，樣式古怪。

此刻，這張老臉上堆滿了極致的驚喜、擔憂和一種近乎卑微的恭敬，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嘴唇微微顫抖。

“陛下！

您…您真的醒了！

謝天謝地！

您都昏睡三天了！

可嚇死老奴了！”

老者的聲音帶著哭腔，尖細得讓張偉耳膜有些不舒服。

張偉徹底懵了。

陛下？

老奴？

這詞匯…這稱呼…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古怪的老頭，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惡作劇的痕跡。

但是沒有，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只有真切的情緒在翻滾。

他想開口問“你是誰？

這是哪兒？”

，但干裂的喉嚨只能發(fā)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劇烈的不適感讓他猛地咳嗽起來：“咳！

咳咳咳！”

這一咳嗽牽動了全身的肌肉，更是帶來一陣頭暈?zāi)垦：托乜诘膼炌础?br>
“哎呦！

陛下！

您別急，別急！

御醫(yī)說了，您墜馬受了內(nèi)傷，肺腑震蕩，得靜養(yǎng)，千萬不能激動！”

老者頓時慌得手足無措，想上前攙扶又不敢貿(mào)然觸碰，只是急急忙忙地轉(zhuǎn)身，動作卻異常利索。

張偉看到他小跑到不遠處一張鋪著**綢緞的桌子上，端過來一個白玉般的小碗，碗里是清澈的溫水。

“陛下，您先潤潤口，慢點兒，慢點兒喝。”

老者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同樣是白玉制成的精致小勺，舀了一點點水，湊到張偉唇邊。

瀕臨渴死的張偉下意識地張開嘴，微涼甘甜的液體滋潤了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

他貪婪地想喝更多，但老者只喂了三小勺就停了下來。

“陛下，御醫(yī)囑咐，剛醒不能多飲，您緩緩，緩一緩再喝?！?br>
老者輕聲細語地勸慰著，將玉碗放回一旁。

墜馬？

內(nèi)傷？

張偉捕捉到這個詞，心中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如同野草般瘋長。

我什么時候墜馬了？

我**連真馬都沒摸過幾次！

上個周末還在公司樓下共享單車棚里找車呢！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盡管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他死死看著眼前的老者，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里擠出幾個沙啞得不成調(diào)的字：“你…是…誰？”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聲音雖然虛弱沙啞，但音色…似乎真的和自己原本的聲音不太一樣？

更清亮一些？

年輕一些？

那老者聞言，臉上瞬間浮現(xiàn)出巨大的驚愕和…恐慌？

他“撲通”一聲就跪倒在龍榻邊，聲音發(fā)顫：“陛下！

您…您不認得老奴了？

老奴是王安??！

伺候了您十幾年的王安??！

御醫(yī)！

御醫(yī)說撞擊可能傷及顱腦，莫非…莫非是失憶了？！”

王安？

伺候十幾年？

張偉只覺得頭痛欲裂，一些光怪陸離、破碎不堪的畫面猛地沖擊著他的腦?！A麗的宮殿、模糊的人影、劇烈的顛簸、冰冷刺骨的水……還有無盡的黑暗。

這些是什么？！

那不是他的記憶！

劇烈的痛苦讓他忍不住發(fā)出一聲低吼，雙手猛地抱住了頭。

這個動作讓他寬大的絲綢睡衣袖子滑落，露出了底下的一截手臂。

手臂白皙，略顯瘦削，手腕骨骼分明。

這…這絕不是他那個因為長期熬夜吃外賣而有些虛胖、還戴著廉價智能手表的手臂！

一個更加恐怖，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猜想，如同冰錐般，狠狠刺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線——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瘋狂地掃視西周，最后定格在床榻不遠處，一面立在紫檀木架上的巨大、光可鑒人的銅鏡上。

雖然距離有些遠，雖然銅鏡的映像不如玻璃鏡清晰，但足以映照出龍榻上的景象。

模糊的鏡面里，他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大約十七八歲少年的臉，臉色蒼白如紙，嘴唇?jīng)]有血色，眉眼清秀卻帶著病態(tài)的虛弱，黑發(fā)凌亂地鋪在明**的枕頭上。

一雙眼睛因極致的驚恐而瞪得極大，正透過銅鏡，難以置信地回望著他。

那張臉…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為他從未見過。

熟悉是因為…剛才王安喂水時，水面的倒影…眼角瞥見的睡衣…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匯聚，指向那個唯一不可能的答案！

“啊——！??！”

一聲凄厲、沙啞、充滿了無盡恐懼和崩潰的尖叫，猛地從張偉，或者說，從這具身體的主人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他像是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猛地揮動手臂，打翻了床邊小幾上的玉碗。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水和玉屑濺了一地。

“不！

不可能！

這不是我！

這不是我??！”

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掙扎著想要從這巨大的、象征著無上尊榮的龍床上爬下去，逃離這個噩夢！

“陛下！

陛下！

您怎么了？！

快躺下！

您的身子不能動啊！”

太監(jiān)王安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尊卑了，連忙爬起來撲到床邊，試圖按住失控的“皇帝”，聲音里帶上了哭音，“快！

快傳御醫(yī)！

傳御醫(yī)?。?！”

殿外立刻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驚慌的詢問聲。

張偉***都聽不進去了。

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看著鏡中那個陌生少年的驚恐臉孔，看著跪在床邊老淚縱橫、口稱“陛下”的古怪太監(jiān)王安，看著這間奢華至極、古樸莊嚴的宮殿…我… 變成了誰？

極度的精神沖擊和身體的極度虛弱，再次無情地吞噬了他殘存的意識。

他的身體軟了下去，視線重新變得模糊，耳邊王安尖銳的哭喊聲和殿外涌來的嘈雜聲也迅速遠去，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剎那，在一片模糊晃動的光影中，他勉強看到寢宮那扇沉重的、雕花的大門被人從外面“吱呀”一聲推開了一道縫。

一道身影，并未像其他驚慌的太監(jiān)宮女那樣立刻沖進來，而是靜靜地、幾乎是悄無聲息地立在門廊的陰影之下。

那是一個穿著深紫色蟒袍、身形略顯清瘦的中年太監(jiān)，面白無須，容貌看似普通，甚至帶著幾分恭順。

但就在那開門的瞬間，他的一雙眼睛，如同暗夜中蟄伏的毒蛇，銳利、冰冷、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探究和審視，精準地穿透內(nèi)殿的昏暗，牢牢地鎖定了龍榻上剛剛停止掙扎、正陷入昏迷的“皇帝”。

他的目光，與驚慌失措、真情流露的王安截然不同。

那里面沒有絲毫的擔憂與急切，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觀察和一絲……極難察覺的、冰冷的疑慮。

張偉的思維己經(jīng)幾乎停滯，無法理解這道目光的含義，但那目光中蘊含的冰冷意味，卻像一根無形的冰刺，即使在他沉入昏迷的深淵時，也讓他潛意識地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緊接著，那中年太監(jiān)似乎察覺到了張偉最后投來的、渙散的目光。

他臉上那種冰冷的審視瞬間消失了，如同變臉般，立刻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充滿了擔憂與焦急的神情，快步走了進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陛下！

陛下您怎么了？

王安！

你是如何伺候的？！”

他的聲音尖細卻有力，瞬間壓過了殿內(nèi)的混亂。

但這一切，張偉己經(jīng)聽不清了。

他最后的意識，只牢牢烙印下了那道從門縫陰影中投來的、冰冷如毒蛇般的審視目光。

那個太監(jiān)……是誰？

他為什么那樣看著我？

無盡的黑暗徹底吞沒了他，只剩下這個令人不安的疑問，伴隨著那冰冷的視線，一同沉入了意識的深海。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