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冰冷的、鐵銹般的劇痛,猛地楔入凌皓的眉心,仿佛一枚燒紅的釘子被人用蠻力硬生生敲進顱骨。
他悶哼一聲,幾乎是從工作臺前彈開,指尖脫離那件剛剛清理出大致輪廓的青銅戈。
呼吸驟然急促,眼前熟悉的塵緣齋工作室像是信號不良的舊電視畫面,劇烈地閃爍、扭曲。
視野在崩塌,另一種“現(xiàn)實”正蠻橫地覆蓋而來。
不再是午后陽光中浮動的細微塵埃,不再是松節(jié)油和古老銅銹混合的熟悉氣味。
他“看”見了——漫天昏黃的沙塵, 嗆得人肺葉生疼。
風像無數(shù)把鈍刀子,刮過龜裂的土地。
震耳欲聾的咆哮與金鐵交鳴, 是某種聽不懂卻飽含絕望與暴怒的語言,混著骨骼碎裂的悶響。
灼熱的液體噴濺到臉上的觸感, 粘稠,腥咸……是血。
手中緊握的, 正是這柄青銅戈的木柲(注:戈的長柄),冰涼己被體溫和汗水焐熱,戈頭下的*部(注:用于裝柄的孔)正死死鎖住一支劈來的斷矛,虎口迸裂的痛感清晰無比。
然后,一道冰冷的、決絕的銳利, 毫無征兆地刺穿了皮甲,自后背透入,前胸穿出。
力量瞬間被抽空。
視野開始發(fā)黑,天旋地轉(zhuǎn)。
最后定格的,是砸向地面的黃沙,和一片浸染了整個世界、越來越濃的暗紅…………凌皓猛地喘過一口氣,像是溺水者終于浮出水面。
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他額前的碎發(fā)和后襟,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痛,殘留的幻痛還在神經(jīng)末梢尖叫——那是被長矛貫穿胸膛的冰冷和窒息感。
他雙手死死撐著冰涼的工作臺邊緣,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微微顫抖。
工作室里寂靜無聲,只有窗外遠處傳來的、被玻璃過濾后的模糊車流聲,證明著現(xiàn)代文明的存在。
午后的陽光依舊溫和,照亮空氣中緩慢舞動的億萬微塵。
一切都和他開始工作前一樣。
除了他,和桌上那件安靜躺著的青銅戈。
它殘破,斑駁,布滿了墨綠色和暗紅色的銹蝕,戈頭甚至有些彎曲變形。
但在凌皓此刻的眼中,它卻散發(fā)著不祥的、幽冷的氣息。
那暗紅色的銹,仿佛剛剛被溫熱的鮮血浸泡過。
又是這樣。
他的共情,這份與生俱來、無法關閉的“天賦”,總是不請自來。
觸摸古物,尤其是那些承載了強烈情緒印記的古物,就像強行被拉進一場跨越千年的全息電影,被迫體驗原主人生前最激烈、最痛苦的瞬間。
喜悅與平靜極少,大多是恐懼、憤怒、絕望……還有死亡。
每一次共情,都是一次精神上的酷刑。
他曾因此無數(shù)次從噩夢中驚醒,甚至需要借助藥物才能維持精神的穩(wěn)定。
“呃……”凌皓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揉了揉依舊刺痛的太陽穴,強迫自己站穩(wěn)。
他從旁邊的保溫壺里倒出一杯熱水,水溫透過瓷杯傳遞到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暖意,稍稍驅(qū)散了那縈繞不散的西周沙場的冰冷和血腥。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柄青銅戈。
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
不僅僅是文物修復師的專業(yè)眼光,更是帶著共情者的小心翼翼。
戈的內(nèi)部(注:戈援與胡部)有明顯的使用崩口,磨損嚴重。
上面的血沁……比他之前判斷的還要深沉,幾乎滲入了青銅的肌理。
這不是祭祀用的禮器,這是一件真正飽飲鮮血、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兇兵。
那位西周將軍臨死前的磅礴意志和不甘,歷經(jīng)三千年歲月,竟仍未完全消散,反而因為他的觸碰,如同被驚醒的兇獸,給了他狠狠一擊。
為什么這次的反應如此劇烈?
以往的共情雖然痛苦,但大多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雖有感受,卻不至于如此……身臨其境,痛徹心扉。
就在他凝神思索的瞬間——毫無預兆地,第二波沖擊來了。
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畫面和感官碎片。
而是一種……“存在”。
冰冷。
浩瀚。
空無。
古老到無法形容。
仿佛沉入萬米之下的深海,巨大的水壓從西面八方擠迫而來,要將他碾碎。
又像是獨自漂浮在宇宙真空,絕對的寂靜和絕對的寒冷包裹著他。
在這片無垠的虛無中心,他感知到了一個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意志”。
它沒有思維,沒有情感,只有一種最純粹、最本源的“趨向”——回歸靜止,抹平一切波動,讓所有活躍的、掙扎的、所謂的“生命”重歸于無。
如同宇宙終將到來的熱寂(Heat Death)。
在這個“意志”面前,剛才那位將軍磅礴的戰(zhàn)意和絕望,渺小得如同塵埃。
而他凌皓的存在,更是微不足道,連塵埃都算不上。
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無法思考,無法動彈。
本能在這絕對的“虛無”面前瘋狂尖嘯,那是比面對死亡更深沉的恐懼。
死亡或許還有輪回,還有痕跡,而這個“意志”所代表的,是徹底的、永恒的“無”。
就在這時,工作室內(nèi)懸掛的一串仿古青銅風鈴,無風自動,發(fā)出了極其輕微、卻又尖銳異常的“?!钡囊宦暋?br>
聲音雖小,卻像一根針,刺破了那令人絕望的虛無幻象。
凌皓猛地回神,大汗淋漓,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肺葉**辣地疼,仿佛剛才真的窒息了很久。
不對勁。
這絕對不對勁!
共情能力讓他能感知殘留的情緒,但從未……從未能讓他觸及到如此清晰、如此恐怖的“集體意識”或者說“**噪音”!
這己經(jīng)超出了他對自身能力的認知范圍。
那是什么?
是這柄青銅戈本身隱藏的秘密?
還是……透過戈上無數(shù)逝去生命的印記作為跳板,他無意中窺探到了某個更宏大、更可怕的真相?
恐懼攫住了他,但與此同時,一種更深沉、更執(zhí)拗的好奇心與探究欲,也在恐懼的土壤中悄然萌發(fā)。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特質(zhì),既是詛咒,也是驅(qū)使他不斷向前的動力。
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再次落回青銅戈。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痛苦和抗拒,而是帶上了審視與凝重。
他重新戴上白手套,拿起高倍放大鏡和精細的清理工具——一枚特制的骨制挑針——動作極輕、極緩地,開始剔除戈上*部縫隙里干硬板結的淤土。
他的動作有一種近乎神圣的專注,每一次下針都經(jīng)過深思熟慮,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沉睡其中的任何秘密。
時間在指尖悄然流逝。
突然,挑針的尖端觸碰到了一小塊不同于泥土的硬物。
凌皓動作一頓。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周圍的土垢,用洗耳球吹去浮塵。
在放大鏡下,那東西顯現(xiàn)出輪廓——一枚極小、極薄的黑色玉片, 嵌在*部的深處,幾乎與銅銹融為一體。
它被打磨成一種奇特的、非自然的完美正圓形,薄如蟬翼。
玉片表面光滑無比,沒有任何紋飾,卻黑得極其純粹,仿佛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
一種……極度違和的感覺涌上心頭。
西周青銅戈的*部里,怎么會嵌著這樣一件工藝精湛到不可思議、風格卻與周遭時代格格不入的東西?
這黑玉的材質(zhì),他也從未見過。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戴著手套的食指,輕輕觸摸那枚黑色玉片。
沒有預想中的共情沖擊。
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種……絕對的“空”。
仿佛它本身就是一個微型的黑洞,不僅吸收光線,連情感、記憶、時間……一切都能吞噬殆盡。
這種“空”,與剛才感知到的那個渴望“歸寂”的浩瀚意志,隱隱產(chǎn)生了一絲遙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鳴。
凌皓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他的指尖與黑玉接觸超過三秒的剎那——“嗡……”一聲極其低沉、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嗡鳴,毫無征兆地響起。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首接作用于他的骨骼,他的神經(jīng),他的……“靈源”感知。
工作臺上,所有零散擺放的古錢幣、小件玉器,甚至包括玻璃罩下的幾件瓷器,都開始輕微地、高頻率地振動起來,發(fā)出細碎的、令人牙酸的磕碰聲。
那柄青銅戈,更是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震顫著。
戈體內(nèi),仿佛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發(fā)出了低沉而不祥的共鳴。
尤其是那枚嵌著的黑色玉片,它不再是吸收光線,其表面竟然開始浮現(xiàn)出極其微弱、忽明忽暗的幽藍色微光,像是一只緩緩睜開的、冰冷的眼睛。
工作室內(nèi)的溫度,似乎在瞬間下降了好幾度。
一種被無數(shù)雙眼睛從西面八方、從所有陰影角落里注視著的毛骨悚然感,如同冰水般淹沒了凌皓。
他觸動了某個絕不應該觸碰的開關!
這根本不是什么簡單的西周青銅戈!
它是一個容器,一個陷阱,一個信標?!
凌皓猛地縮回手,瞳孔急劇收縮。
幾乎在同一時間——“叮鈴鈴——叮鈴鈴——”工作室墻上的老式電話,突然像是發(fā)瘋一樣,尖銳地、急促地響了起來。
鈴聲在死寂的、充滿詭異嗡鳴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和……恐怖。
是誰?
在這個詭異到極點的時刻打來電話?
凌皓的心臟驟然收緊,目光死死盯住那臺不斷嘶鳴、仿佛蘊**不祥預兆的黑色老式電話機,一時間,竟不敢去接。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蘇家小妹”的玄幻奇幻,《靈源共鳴錄》作品已完結,主人公:凌皓凌皓,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痛。冰冷的、鐵銹般的劇痛,猛地楔入凌皓的眉心,仿佛一枚燒紅的釘子被人用蠻力硬生生敲進顱骨。他悶哼一聲,幾乎是從工作臺前彈開,指尖脫離那件剛剛清理出大致輪廓的青銅戈。呼吸驟然急促,眼前熟悉的塵緣齋工作室像是信號不良的舊電視畫面,劇烈地閃爍、扭曲。視野在崩塌,另一種“現(xiàn)實”正蠻橫地覆蓋而來。不再是午后陽光中浮動的細微塵埃,不再是松節(jié)油和古老銅銹混合的熟悉氣味。他“看”見了——漫天昏黃的沙塵, 嗆得人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