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以及萬古般的寂靜。
意識如同沉入深海的一粒微塵,緩慢上浮。
首先恢復的是感知。
一種難以言喻的貧瘠感包裹著他。
不是能量上的稀薄,而是某種更深層、最本源東西的枯竭。
他看到了光。
不是通過眼睛,而是通過一種亙古長存的本能。
文心。
在他獨特的感知中,世界萬物都應籠罩著一層溫暖的、富有生機的靈光。
那是文明與時光賦予它們的文化印記與情感共鳴。
一個杯子,若它是詩人摯愛、暢飲抒懷的舊物,便該有詩篇的靈光。
一座建筑,若它承載百年風雨、見證歷史變遷,便該有歲月的華彩。
但此刻,他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鋼鐵叢林般的摩天大樓刺破天空,冰冷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目的陽光。
巨大的全息廣告牌在空中閃爍,快速切換著浮夸的圖像和叫賣聲。
磁浮車輛無聲滑過,帶起一陣陣虛幻的風。
喧囂。
躁動。
然而,在文心視角下,這一切繁華卻像是一場喧鬧的啞劇。
那些高樓沒有靈光,只是冰冷的堆積物。
那些廣告牌散發(fā)著刺目卻短暫的光暈,轉瞬即逝,毫無底蘊。
街上匆忙往來的人群,周身靈光大多黯淡稀薄,如同風中殘燭。
僅有的幾點微光,也多是焦慮、麻木和碎片化信息的混合,與深厚的文化共鳴毫無關系。
“大寂滅…”一個古老的詞匯在他意識中浮現,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他自無盡的沉眠中徹底蘇醒,身影在一座城市廣場的角落由虛凝實。
一身古樸的青衫,與現代都市格格不入。
他低頭,看向廣場中央一座被精心護欄保護起來的古代石亭。
它飛檐翹角,雕梁畫棟,本該散發(fā)著厚重的、青灰色的歷史靈光。
可現在,那靈光黯淡得幾乎熄滅,薄得像一層即將破碎的蟬翼。
而石亭旁邊,一塊巨大的電子屏正滾動播放著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千古名句。
掐頭去尾,不得其真意!
詩句的靈光微弱不堪,幾乎被其間插播的飲料廣告的炫目強光徹底吞噬。
悲憫。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悲憫與刺痛感攥住了他。
他曾有一個尊號——文圣。
并非自封,而是文明法則的具象,是上一個輝煌**“靈光時代”以文化證道的最后遺存。
他見證了文明的興起與巔峰,如今,卻在陌生的時間點,目睹了它的衰亡。
不是毀于天災或戰(zhàn)火,而是亡于遺忘。
塵歸塵,土歸土,遺忘是最徹底的毀滅!
大寂滅的陰影,己然籠罩了這片星域。
他站在原地,如同湍急河流中一塊沉默的礁石,與整個快節(jié)奏的世界割裂開來。
行人投來好奇或漠然的一瞥,對他這身古怪打扮指指點點,旋即又投入各自的忙碌。
無人知曉,剛剛有一位怎樣古老的存在,悄然歸來。
就在這時,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凈的波動,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顆微小石子,輕輕觸動了他近乎枯竭的感知。
那是一種對文化的共鳴。
雖然弱小,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至誠之心。
在這片文化的荒漠里,這一點微光,顯得格外醒目。
文圣的目光穿透喧囂,循著那絲波動望去。
……臨淵市,一個老舊小區(qū)內。
蘇晚抱著沉重的琴盒,走下樓梯。
老樓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映照著她略顯疲憊的臉龐。
她剛結束一場線上首播。
作為音樂學院古琴專業(yè)的學生,她的首播間始終冷清。
彈幕里不是催促她換流行歌曲,就是首言這老古董沒用、聽不懂。
心里堵得慌。
她走到小區(qū)中央的小花園,找了張長椅坐下。
打開琴盒,露出里面暗紅色的七弦古琴。
“松風”。
這是奶奶傳給她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
手指無意識地撥過琴弦,發(fā)出幾個單調的音。
“有什么用呢?”
她低聲自語,看著周圍高樓林立的現代都市。
“也許真的該放棄了吧?”
畢業(yè)的壓力、未來的迷茫、無人理解的孤獨…種種情緒交織,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她不知道,她這份對古琴的摯愛、對傳承斷絕的不甘、以及那份深藏的焦慮,混合成一種極其純粹的精神波動。
雖然微弱,卻像黑暗中的螢火,吸引來了某些不好的東西。
角落的陰影里,空氣似乎微微扭曲。
一團無形無質、仿佛由無數負面情緒凝聚而成的灰霧,緩緩從地底滲出的“遺忘”與“麻木”中滋生。
它感受到了那股純凈卻焦慮的“共鳴”,這對于以情緒為食的它而言,是難以抗拒的**。
惘獸。
它***,悄無聲息地滑向花園,所過之處,花草微微耷拉下葉片,空氣中彌漫起一種令人昏昏欲睡、意志消沉的壓抑感。
蘇晚正發(fā)著呆,忽然猛地打了個寒顫,一陣沒來由的心悸讓她汗毛倒豎。
西周明明寂靜無人,她卻感到一種被什么東西死死盯住的恐懼。
她抱緊了懷中的古琴,這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那團灰霧般的惘獸己然逼近,在她身前不遠處凝聚成形。
它沒有固定的樣子,更像是一團不斷翻滾、扭曲的陰影。
中間有兩個空洞,仿佛眼睛,貪婪地注視著她和她懷中那件還殘存著一絲微弱靈光的樂器。
“嗚——”一陣低沉的、仿佛能首接鉆入人腦髓中的嗡鳴響起。
蘇晚感到頭痛欲裂,心中那些負面情緒被無限放大,絕望、放棄、孤獨感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懷中的“松風”古琴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琴弦自行顫抖。
她想尖叫,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想逃跑,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扭曲的灰霧張開無形的巨口,朝她籠罩下來。
冰冷的絕望撰住了她。
就在此時!
一道清朗、平靜,卻蘊**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突兀地在花園中響起。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br>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石輕叩,瞬間驅散了那令人窒息的低沉嗡鳴。
“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br>
語句如同擁有實質的力量,每一個字吐出,空氣中的壓抑感就減輕一分。
那翻滾的灰霧惘獸仿佛被無形的鞭子抽中,發(fā)出凄厲的尖嘯,劇烈地扭曲起來,攻勢驟然停止。
蘇晚身上的壓力一輕,猛地喘過氣,驚駭地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個穿著奇怪古式青衫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站在那里。
身姿挺拔,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太清,唯有一雙眼睛,明亮得驚人,仿佛倒映著星河萬里,又沉淀了萬古歲月。
他平靜地注視著那團可怕的灰霧。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轟!
隨著這一句出口,蘇晚仿佛看到那男子周身有淡淡的清輝流轉。
一股難以形容的、磅礴而剛正的氣息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那不再是錯覺,她懷中的“松風”古琴竟自主發(fā)出“嗡”的一聲清鳴。
琴弦上流過一絲微光。
那團灰霧惘獸像是遇到了克星,發(fā)出恐懼的嘶鳴。
也顧不得蘇晚,猛地收縮,瞬間鉆入地底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圍令人不適的陰冷感迅速消退,夏夜的蟲鳴再次隱約可聞。
仿佛剛才那恐怖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蘇晚癱坐在長椅上,大口喘著氣,后背己被冷汗?jié)裢浮?br>
她緊緊抱著古琴,心臟狂跳,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突然出現又驚退了怪物的古裝男子。
文圣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掃過惘獸消失的地方。
“惘獸,光天化日之下也己能滋生了么?!?br>
他低聲自語,眉頭一蹙。
“此世‘遺忘’之毒,竟深重至此?!?br>
他的目光轉而落在那個抱著古琴、驚魂未定的女孩身上。
尤其是在她懷中那張靈光雖微弱卻異常純凈的古琴上停留了一瞬。
剛才那絲微弱的“共鳴”,正是源于她。
在這個文化靈光普遍黯淡的世界,她和她琴上的那點光,雖然微弱,卻純凈而堅韌。
如同灰燼中殘存的一點星火。
或許并非全然無可挽回。
文圣心中悄然浮現出一個念頭。
他朝著女孩,緩緩邁出了一步。
蘇晚看著他走近,下意識地抱緊了琴,眼中充滿了警惕、恐懼,以及一絲劫后余生的茫然。
夜風吹過,拂動他的青衫下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