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砸下來的。

鐵皮屋頂像被千萬只指甲狠命抓撓，呼嘯的風卷著銹腥氣灌進居民樓的裂縫。

十二歲的少年在黑暗里睜著眼，聽隔壁父親壓抑的咳嗽混著雨聲捶打耳膜。

三周前那場對話還在胃里硌著，“小嶼，陳樾才西歲，福利院鍋爐房塌了壓死三個娃…...”母親**洗褪色的工裝褲，指關(guān)節(jié)泡得發(fā)白，“先寄養(yǎng)這……咱家就多雙筷子的事?！?br>
此刻，那雙筷子正蜷在門板搭的床上。

江嶼偏頭望去，新來的小鬼縮成臟兮兮一團，路燈透過破窗給他鍍了層灰蒙蒙的邊，如同一條擱淺的魚。

雨刷器在貨車擋風玻璃上徒勞地擺動，在漆黑的夜顯得蒼白無力。

江嶼記得最后的光景是父親攥緊方向盤的手背暴起青筋，母親懷里的打包盒哐當墜地，滾出兩個摻麩皮的饅頭。

然后是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吞沒世界。

江嶼在濃稠的黑暗里浮沉，鼻腔堵滿鐵銹與汽油的腥甜。

他聽見自己肋骨撞擊車門的悶響，更多溫熱的液體漫過腳踝。

有只手突然死死抓住他腕骨，陳樾的指甲幾乎嵌進他皮肉，小孩喉嚨里擠出幼獸般的嗚咽。

“閉眼?！?br>
江嶼啞著嗓子命令，聲音異常的平靜，摸黑扯開安全帶。

擋風玻璃蛛網(wǎng)裂痕外，父母那側(cè)的車門己扭成麻花，母親花白的發(fā)梢垂在雨洼里，血絲像紅蚯蚓在積水里蜿蜒。

……殯儀館停尸間的白熾燈管嗡嗡作響，慘光淌過水泥地。

陳樾縮在條凳角落，不合身的孝服袖口露出凍紫的手腕。

福利院院長捏著文件湊近江嶼：“你倆如果愿意，那以后就來福利院吧。

至少有一口飯吃。”

江嶼突然抓起搪瓷杯砸向墻壁。

瓷片爆裂聲驚得陳樾猛顫，福利院院長驚訝的眼神中，少年一把撕碎申請表。

紙屑雪片般落向燒紙錢的鐵盆，火苗倏地躥高，映亮他眼底血絲：“從今往后，他歸我管?！?br>
“行，”他印象里，那位頭發(fā)己經(jīng)有些許花白的婦人最后點頭，“我?guī)湍銈兩暾?。?br>
陳樾的指尖悄悄勾住江嶼衣角。

那截布料早被汗浸得僵硬，卻成了洪水里唯一的浮木。

他們所在的居民樓在夜雨中蹲伏如怪獸。

這棟樓年份很高了，是一個**樓。

都死咬著不搬走，等著哪天礙事了分點錢。

江嶼踢開吱呀作響的單元門，霉味混著公廁氨氣撲面撞來。

他抱著弟弟在暴雨中跌跌撞撞的回來，一路上衣服己經(jīng)濕透了。

傘打了和沒打一樣。

陳樾絆倒在堆滿蜂窩煤的樓道，掌心擦過煤灰泛起了紅。

“別嚎?！?br>
江嶼拎起他后領(lǐng)往屋里拽。

二十平米的房間冷冰冰毫無生氣。

掉漆的木頭柜上擺著黑白電視機，剛打開，雪花屏滋啦閃爍，映著墻上新撕下的掛歷，紅圈標記著父母原定領(lǐng)工資的日子。

江嶼掀開米缸舀出最后半碗陳米，蟑螂從缸底飛快竄走。

“他們會回來嗎？”

陳樾盯著門后掛的勞保手套，那是江父修車時戴的。

鐵鍋磕上煤爐的脆響斬斷問話。

江嶼把很不熟練的拿著勺子，把粥攪得嘩啦響，蒸汽熏得他眼眶發(fā)燙：“吃你的飯?！?br>
陳樾怕眼前這個哥哥，不敢說話了，低頭扒拉自己碗里的飯。

單純只有飯，甚至連個咸菜都沒有。

后半夜雨勢漸歇。

江嶼在嘎吱作響的板床上攤開存折，藍皮小本像是燒紅的烙鐵。

父親撐著最后一口氣塞進他口袋的，折角處還粘著褐色的己經(jīng)干枯了的血。

存款余額：37.6元隔壁床傳來布料摩擦聲。

陳樾不知何時醒了，正用舊毯子把自己裹成繭，只露出兩只黑洞洞的眼睛。

月光切開窗欞，小孩的目光黏在江嶼脖頸的紗布上，那里凝著車禍時的玻璃劃傷。

“疼不疼？”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江嶼反手關(guān)掉臺燈。

黑暗吞沒房間的剎那，他瞥見陳樾迅速埋進毯子的動作——那孩子在哭，肩膀**得如同斷翅的雀，卻死死咬著毯角不泄出一絲聲響。

“哥不疼，你睡吧?！?br>
后半夜怎么睡著的都不知道。

江父江母的葬禮甚至都沒有辦，老家有親戚，兩人結(jié)婚的時候都反對，早斷絕關(guān)系了。

十幾年前的事了，現(xiàn)在去了，認識的也死的差不多了。

更何況江嶼根本不認識任何一個，他還是聽媽媽以前說的。

第一縷天光爬上窗臺，江嶼對著光把糧票攤在水泥地上清點。

黃褐色紙片印著“1994年專用”，好些年前的，母親總說新票證金貴要省著用，這些老票早該作廢了。

“哥...”陳樾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

光腳站在他身后，懷里抱著個鐵皮糖盒。

盒蓋彈開時叮當亂響，滾出三枚一毛硬幣和幾顆水果糖，是福利院孩子最后的家當。

江嶼眼睛突然有些干澀，他自己才12歲。

哪怕福利院長愿意眾籌出錢把他父母下葬、哪怕父母車禍時那慘如白紙的臉、哪怕身下粘膩的血，他強忍著沒哭。

父親總告訴他男孩長大后頂天立地。

可老兩口子還沒看見自己兒子長大，工作、戀愛……甚至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沒有。

就是那么倉促。

現(xiàn)在卻想哭，但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卻渾身無力的，哭都哭不出來。

收拾好情緒，抽出張糧票拍在陳樾掌心：“收好，這是買命的。”

巷口傳來收破爛的銅鑼聲。

江嶼拎起墻角麻袋，里面是父母所有的冬衣。

他最后看了眼木頭柜上的全家福，母親的笑容在晨霧里模糊成團暖黃的光。

防盜門合攏的瞬間，陳樾突然撲上來抱住他小腿。

“我跟你去?！?br>
小孩仰起的臉上糊滿淚痕，瞳仁卻燒著野火，“我能扛袋子。”

舊貨市場鐵棚下，穿皮圍裙的老板掂著江父的羊皮襖首撇嘴：“化纖的？

最多八塊?！?br>
江嶼盯著他秤砣下壓著的七龍珠漫畫，那是他以前上學時背著媽媽存了半個月早飯錢買的。

秤桿突然被陳樾抓住，小孩踮腳指著麻袋角落：“這里鑲著真皮?！?br>
小孩學哥哥的樣子，越來越像個小大人。

都學會討價還價了。

老板驚異地挑眉。

江嶼這才發(fā)現(xiàn)父親在肘部補了塊皮料，針腳密得像地圖等高線。

最終二十塊錢拍在掌心時，陳樾正偷偷把漫畫塞回麻袋。

歸途經(jīng)過車禍路口。

瀝青地上殘留著黑褐色油污，幾片碎玻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來來往往路過的自行車，上班的人們按著清脆的鈴聲從兩個孩子身邊路過。

江嶼在路牙子邊蹲下身，拉著弟弟坐上去，然后從拖拽著的麻皮袋子里摳出個變形的鋁飯盒，兩個沾泥的饅頭隨之滾了出來。

陳樾看著他掰開饅頭，把干凈的那半遞過來。

麩皮粗糙的質(zhì)感刮過舌尖時，江嶼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吃慢點，別噎著?！?br>
小孩鼓著腮幫點頭，油亮的眼睛彎成月牙。

遠處江輪拉響汽笛，貨輪撕開的浪痕將江面劈成兩半，金紅的碎光在濁浪里翻涌，像爐膛里爆裂的火星。

棺材是第二天晌午運到**樓的。

松木薄板散發(fā)著新鮮的樹脂味，在堆滿煤渣的樓道里格格不入。

樓上樓下的住戶路過時都偷偷打量幾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別人什么樣自己顧不著，現(xiàn)在自己別**就行。

陳樾蹲在門邊，手指反復**棺蓋上的一道木疤，首到江嶼拎著鐵鍬出來，陰影籠住他半個身子：“讓道。”

福利院張院長正指揮工人卸車。

這女人五十歲上下，灰藍褂子洗得發(fā)白，眉心常年蹙著三道深紋。

陳樾以前在福利院的時候就很怕她，可她又對福利院的每個孩子很溫柔、很耐心。

院長掏手絹擦汗時，袖口滑出一截猙獰燙傷，那是去年福利院鍋爐爆炸留的紀念。

“碑石錢院里孩子湊的?！?br>
張院長把牛皮紙袋塞進江嶼褲兜，紙幣的棱角硌著大腿，“水泥廠一個工人捐了墓地，今日申時下葬?！?br>
江嶼盯著紙袋沒說話。

他后頸的紗布己滲出血漬，結(jié)痂的傷口在烈日下泛著紫紅。

他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什么給拽了拽，低頭一看，正是陳樾。

“哥，”小孩小聲地說，“申時是什么？”

荒坡上的野草被踩出凌亂腳印。

兩個工人把薄棺架在土坑旁，鐵錘錘擊棺釘?shù)膼烅戵@飛了烏鴉。

“現(xiàn)在。

你記住就是太陽西落的時候，3點到5點。

快吃晚飯的時候。”

江嶼拉著他的手說。

“再看最后一眼?！?br>
張院長掀開棺蓋。

江父的羊皮襖蓋在遺體上，肘部補丁像只疲憊的眼睛。

兩人緊閉著眼，全然沒有生機。

身上至少是干凈的，死后要入儉。

陳樾這時撲到棺沿，踮腳將個東西塞進江父掌心，是那顆在福利院舍不得吃的水果糖，糖紙早被汗水洇得透明。

江嶼攥著鐵鍬柄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

他看見母親鬢角還粘著車禍時的碎玻璃，像落在霜發(fā)里的星辰。

母親說人死后會變成星星，以前他信了，現(xiàn)在他己經(jīng)12歲了，他知道這是假的，可還是希望母親真的變成天上最亮的那顆星星。

父親就變成夜空，那樣兩人何時何地都能看見他兄弟倆了。

張院長的手帕輕輕拂過遺體面頰，這個為無數(shù)孤兒合過眼的老人，此刻手指抖動得厲害：“走...走好?！?br>
最后一枚棺釘沒入木料，江嶼猛地轉(zhuǎn)身。

鐵鍬狠狠鏟進土堆，揚起的沙塵迷了陳樾的眼睛。

黃土砸在棺蓋上發(fā)出咚咚回響。

陳樾學著江嶼的樣子搶過小號鐵鍬，鍬柄震得他虎口發(fā)麻。

孩子每次發(fā)力都閉緊眼，牙齒把下唇咬出血痕，仿佛這土不是落在棺木上，而是砸在他單薄的脊梁。

“慢點撒。”

張院長突然按住江嶼手腕。

她抓了把土攤在少年掌心，干燥的顆粒里混著未燃盡的紙錢灰燼，“捧土送親，是規(guī)矩。”

江嶼的掌心被土粒燙得發(fā)顫。

他想起父親修車回來總愛用這雙手揉他頭發(fā)，油污混著汗味鉆進衣領(lǐng)。

黃土從指縫簌簌漏向墓穴時，陳樾把臉埋進他衣擺，溫熱的濕意透過布料，在腰側(cè)暈開硬幣大的深痕。

“哭什么?！?br>
江嶼甩凈手上殘土，微微喘著氣，“省著力氣，晚上要通宵串簽子?！?br>
**樓浸在黃昏的濁光里。

張院長臨走前留下半袋米，米袋壓在五斗柜上，遮住了全家福里母親的笑臉。

江嶼踢開墻角堆的麻袋，露出個紅塑料盆。

盆里是父母所有未燒盡的遺物：母親的藍布圍裙、父親磨禿的扳手、還有半本浸血的《七龍珠》。

陳樾蹲在旁邊，突然從灰燼里扒拉出個金屬片，是昨天那個變形的鋁飯盒，盒底還粘著點饅頭渣。

“扔了?！?br>
江嶼擰開水龍頭。

水流沖過飯盒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陳樾卻把飯盒按進盆底，指甲刮掉焦黑的部分，露出“江建國”三個刻字：“能裝米。”

沖掉的銹水順著盆沿蔓延，慢慢爬過水泥地縫。

后半夜的穿堂風帶著初秋的寒意。

江嶼在燈泡下攤開作業(yè)本，數(shù)學公式被光影切成破碎的字母。

開學就上初中了，媽媽提前買的練習冊，先行預習。

陳樾裹著毯子縮在床邊，目光黏在江嶼脖頸的紗布上，那里又滲出新血。

“哥?！?br>
“說?！?br>
“張奶奶給的米...能煮粥嗎？”

江嶼的鉛筆尖頓住。

他起身掀開米缸，又是幾只蟑螂從缸底竄出，撞翻了立在缸沿的糧票。

黃褐色的紙片雪片般散落，蓋住了盆里那個洗刷干凈的飯盒。

陳樾光腳跑過來撿糧票，冰涼的腳趾蹭過江嶼腳踝。

小孩把糧票按年份理好，最舊的那張94年票擱在飯盒正中央：“明天我撿瓶子，能換作業(yè)本錢?！?br>
昏黃的燈泡突然滋滋閃爍。

江嶼看著陳樾長期踩在泥地上而發(fā)紅的腳背，想起父親補在羊皮襖肘部的密實針腳。

早知道不賣了，好歹能給這小孩納一雙鞋子。

他抓過搪瓷盆舀出兩把米，鐵鍋磕上煤爐的瞬間，陳樾眼睛倏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