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你們大姐照顧了我這么多年，也幫了你們這么多年，現(xiàn)在我快不行了，今天，你們給我一個準話，以后青玉怎么辦？”

形容枯槁的老**躺在床上，手臂如一根失去生命的枯樹枝，皮膚皺巴巴，老樹皮一樣，她緊緊抓著老二的手，一定要他給句話。

按照她的要求，青玉沒有結過婚，沒有孩子，兩兄弟必須負責給她養(yǎng)老。

老二輕輕松松就把手抽回來，埋怨道:“娘，我自己家還有老婆孩子要養(yǎng)，我有啥能力管我大姐？”

他娘可真是的，盡會給他出難題。

他余光看見一旁的小弟，把人推出來:“愛國你說唄，大姐可幫了你不少?！?br>
小弟林愛國立刻反唇相譏:“二哥，大姐又不止幫了我一個，她不還幫你帶大三個孩子，在家里給你當免費保姆嗎？”

林建國皺眉:“大姐就沒給你帶孩子？

你養(yǎng)雞場里的活大姐少干了？”

“你家那大棚不也是大姐給你幫的忙？”

“你……”兄弟倆爭執(zhí)不休，躺在床上的老**焦急又不能為力。

只有坐在一旁，側臉隱于陰影中的女人淡淡一笑。

笑聲輕輕的，卻落入每個人的心里，讓兩兄弟瞬間停止了爭論，訕訕地看著她。

眼前的女人年紀五十出頭，一頭方便清洗的短發(fā)，皮膚粗糙，臉色有些憔悴，再仔細看就能看出她身上的缺陷——少了一條手臂。

老二林建國眼睛瞇了瞇，他媳婦說過，大姐如今年紀大了，以前還能干活，以后說不定病痛纏身，還要花錢治病。

不如趁這個時候把她拋開，這樣以后她有什么事，自己不管，也不用被人罵忘恩負義。

于是他主動解釋:“大姐，不是我不管你，咱們雖然是姐弟，但我也有自己的家庭，等媽不在，咱們就是兩家人了。”

林愛國一聽就跟上:“是啊，大姐，反正你跟我媳婦也合不來，以后還是各過各的吧，要是你還想去養(yǎng)雞場干活，我給你發(fā)工資唄?！?br>
他說著還看了一眼林建國，表示他跟二哥可不一樣，二哥可是一分錢都不想給，就想把大姐趕出去呢。

也不想想，大姐給他干過多少活了。

“建國，愛國，你……你們……咳咳咳……”床上的老**聽見這話，瞪大了眼睛:“這是你大姐，你們怎么能這樣……咳咳咳……”林青玉無奈地嘆口氣，坐到她床上，熟練地給她拍了拍背:“娘，有話慢慢說，別著急。”

老**握住她僅剩的那只手，恍惚間似乎看到十八歲的林青玉，那樣的年輕，漂亮，生機勃勃。

她終于流下淚水:“青玉，青玉，媽，對不起你啊……我沒想到，沒想到……”她沒想到，青玉為這個家付出了大半輩子，到老了，竟然要落得遭人嫌棄的下場。

真的沒想到嗎？

林青玉垂眸想，沒有深究，有些話不必問，她心里早己經明白。

她對眼前兩個弟弟微微笑了笑，看了一眼自己殘缺的手臂:“我是個殘廢，但生活還能自理，就不勞煩你們照顧了，這些年要不是娘在，我其實也懶得管你們?！?br>
兩人眼神浮上心虛，他們都很清楚，如果不是老娘一首把住林青玉不讓她離開，她不會留在這個家里這么多年。

如今老娘要走了，林青玉也就不在乎撕破臉了。

“大姐……以后別叫我大姐，”林青玉面色冷淡:“這個大姐我當了一輩子，不想再當了，你們說得對，以后我們就各過各的，互不相干，姐弟情分到此為止。”

她說著，看了一眼流淚的母親，**地笑了笑，:“其實我們的姐弟情分早就沒了，我的弟弟妹妹，只有老三和老五，可惜，他們早就不在了?！?br>
“青玉，你恨我，是不是？”

“娘，我不恨你，爹走的時候讓我照顧你，聽你的話，我聽了大半輩子，以后終于可以解脫了，我很高興?！?br>
林青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宛如十八歲那年的純真。

老**嘴巴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說不出口，干枯的手垂下，眼睛也重重閉上了。

一滴淚水從林青玉眼角滑過，又迅速被抹去。

林家老**走了，由于兩個兒子是村里的富戶，一場喪事辦得盛大。

不僅請了喪葬樂隊，還專門請了人哭靈，燒過去的紙糊別墅、小汽車、家用電器**精美。

看到的人都夸一聲兒子孝順。

只有村里一些老人嗤之以鼻:“我呸，他們老娘病了這些年，他們沒照顧過一天，還不是青玉一首在照顧，他們孝順個屁。”

“人死了，辦這么大喪事，還不是為了他們自己的面子，真好意思?！?br>
“唉，還是青玉孝順，這些年把老婆子照顧得好好的，她那病醫(yī)生都說只能活兩三年，結果生生活了十年吶?！?br>
“是啊，青玉好，就是可惜了?！?br>
林青玉剛辦完老**喪事，路過聽見眾人對她的評價。

可惜什么呢？

可惜她十八歲放棄讀書，出去打工養(yǎng)家，卻因為別人工作失誤而失去一條手臂？

可惜她二十歲，人在外地剛失去一條手臂，接到消息才知道妹妹跳河自盡，弟弟下煤礦被掩埋？

可惜她一輩子沒結過婚，沒有自己的孩子？

還是可惜她為了娘和這個家奉獻了幾十年，終于可以解脫了，卻發(fā)現(xiàn)得了重?。?br>
三個月后的夜晚，林青玉孤零零躺在床上，西周漏著風，聽見外頭風聲嗚嗚作響。

她的病是絕癥，己經到了晚期，原本住在家里新蓋的磚瓦房，老二和**媳婦兒說不能讓她死在家里，兩個弟弟把她抬到老房子，任由她自生自滅。

老房子是木頭蓋的，多年不住早就風化了，村里好心人過來給她修過屋頂，但也無濟于事。

林青玉不在乎死在哪兒，能死在老房子里也好。

她就是在這張床上送走了她爹，她在床邊跪下發(fā)誓，答應爹，她會照顧好娘，照顧好弟弟妹妹，當好這個長姐。

林青玉對著虛空，緩緩開口道:“爹，我沒做到答應你的事，沒照顧好三弟和小妹，你會生我的氣嗎？”

回應她的只有一陣輕柔的風。

在清風的安撫中，林青玉緩緩閉上眼睛，眼角淚水劃過，徹底結束了這一生。

靈魂飄蕩在空中，林青玉卻意難平，她做人做了五十多年，從未有一刻是為自己而活。

如果能重來一次，她不要再為這個家付出所有。

如果能重來一次，她要留住三弟和小妹，好好照顧他們。

如果能重來一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