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的土腥氣還黏在鼻腔里揮之不去。

楚夜推開老宅那扇吱呀作響的榆木門，一股陳腐的涼意裹著灰塵撲面而來。屋里光線昏沉，只有幾縷稀薄的陽光從高窗的縫隙里擠進(jìn)來，勉強(qiáng)照亮空氣中懸浮的微粒。祖父楚山河在這棟百年老屋里住了八十七年，如今人去樓空，只剩下滿室寂靜和堆疊的回憶。墻角那張櫸木八仙桌上，積了薄薄一層灰，幾只空藥瓶散落一旁，像被遺忘的遺跡。

楚夜的手指拂過桌面，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木匣上。**是老物件了，深褐色的漆面斑駁龜裂，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質(zhì)紋理，銅扣早已銹蝕成青綠色。他記得小時候曾好奇問過祖父里面是什么，老人布滿褶皺的眼皮抬了抬，渾濁的目光掃過木匣，只含糊地說：“是些老黃歷，小孩子莫要碰。” 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沉甸甸地壓下來，讓小小的楚夜縮回了手。如今，這**輕飄飄地落在他掌心，鎖扣一碰就開了。

**內(nèi)部襯著褪色的藍(lán)綢，中央靜靜躺著一枚羅盤。

不是尋常**先生用的那種。它比巴掌略小，青銅質(zhì)地，通體覆蓋著一層溫潤卻沉重的暗綠銅銹，邊緣厚重圓鈍，透著一股粗糲的古意。盤面沒有繁復(fù)的二十四山向分金刻度，只有幾道極深、極簡的同心圓凹槽，中心嵌著一根細(xì)長、顏色深沉的指針。楚夜的目光被那指針牢牢吸住。它不像銅，也不像鐵，顏色是接近墨玉的黑，又隱隱透著一股子沉黯的金屬幽光。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指腹輕輕觸碰那墨黑的指針尖端。

冰涼！

那是一種瞬間刺穿皮肉的寒意，順著指尖的神經(jīng)末梢，沿著手臂的筋脈，毒蛇般猛地竄向心臟。楚夜倒抽一口冷氣，猛地縮回手，指尖殘留的冰冷觸感卻揮之不去，帶著某種活物般的黏膩。

幾乎在同一剎那，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驟然扭曲、碎裂！

腐朽木頭的潮濕氣味、灰塵的陳腐味道瞬間被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取代。視野急速下墜，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包裹而來。他感覺自己正急速穿過冰冷、粘滯的液體，身體沉重得無法呼吸。

光，一點(diǎn)幽綠的光在下方亮起。

一口井。

巨大的、用粗糙青石壘砌的井壁在幽光中顯現(xiàn)，井壁濕漉漉的，布滿深綠色的**苔蘚，不斷滲出冰冷的水珠。井口彌漫著稀薄卻刺鼻的白霧。最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是井壁——上面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刻滿了文字！不是端正的楷體或隸書，而是用一種極其癲狂的力道刻下的、倒置的文字！那些字跡深深陷入石壁，邊緣泛著暗紅，如同干涸凝結(jié)的血漿，透著難以言喻的褻瀆與瘋狂。楚夜認(rèn)不出具體內(nèi)容，只覺得那些倒寫的筆畫扭曲蠕動，像是活著的蛆蟲，瘋狂地要鉆進(jìn)他的腦子。

井水是濃稠的暗紅色，像一大鍋尚未凝固的血漿，在幽綠的光線下緩慢地、令人窒息地翻涌著。水面之下，似乎有無數(shù)蒼白腫脹的東西在沉沉浮浮，隱約可見斷裂的指骨、糾纏的發(fā)團(tuán)……突然，一張泡得變形、五官模糊的人臉猛地從血水里浮起，空洞的眼窩正對著他下墜的方向！

“呃啊——！”

楚夜猛地向后踉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發(fā)出一聲悶響。眼前令人作嘔的血井景象瞬間消失，只剩下老宅熟悉的、被灰塵覆蓋的昏暗景象。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幾乎要破膛而出。太陽穴像是被兩根燒紅的鐵釬狠狠貫穿，尖銳的劇痛猛烈地撕扯著他的神經(jīng)，一波強(qiáng)過一波，眼前陣陣發(fā)黑，金星亂冒。胃里翻江倒海，喉頭涌起強(qiáng)烈的酸澀感，他死死捂住嘴，才沒當(dāng)場嘔吐出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的襯衫，黏膩冰冷。他大口喘息，如同離水的魚，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抽痛的腦袋。過了足有十幾秒，那滅頂?shù)难灪蛣⊥床湃缤顺卑憔従彍p弱，留下持續(xù)不斷的、沉悶的鈍痛在顱內(nèi)深處回蕩，像有人用裹了布的錘子在一下下敲打。

怎么回事？幻覺？還是……祖父說的“老黃歷”帶來的詛咒？

他心有余悸地看向跌落在地板上的青銅羅盤。它靜靜地躺在灰塵里，暗綠的銅銹在昏暗中似乎更幽深了。那根墨黑的指針，此刻竟詭異地微微顫動著，并非受外力影響，而是像某種活物在蘇醒。指針的尖端，仿佛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又或者，是他沾染了它的冰冷？

楚夜扶著墻壁，艱難地挪到盥洗室。冰涼的冷水潑在臉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他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毫無血色，額發(fā)被冷汗浸濕，幾縷狼狽地貼在額角。然而，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鏡中自己后頸靠近發(fā)際線的位置時，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一小片皮膚上，清晰地浮現(xiàn)出幾道青黑色的細(xì)痕！

那痕跡極其詭異，如同活物般在蒼白的皮膚下微微凸起，顏色是沉郁的墨青，帶著一絲金屬的冷硬光澤。它們并非規(guī)則的線條，而是像蛛網(wǎng)破裂的紋路，又像是某種古老器物上崩裂的青銅銹跡，以一種病態(tài)又充滿力量感的方式，盤踞在他的后頸。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沒有痛感，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涼，仿佛那青痕的源頭不是皮膚，而是直接連通著冰封萬載的寒淵。指尖下的皮膚似乎也失去了正常的柔軟彈性，變得有些僵硬、粗糙。

“這是什么……” 楚夜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無法抑制的恐懼。鏡中的影像仿佛也在扭曲，那片青痕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正緩慢地、無聲地向下蔓延了一點(diǎn)點(diǎn)，又或者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

他猛地甩甩頭，試圖驅(qū)散這令人窒息的驚懼，轉(zhuǎn)身快步離開盥洗室，仿佛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追趕?；氐娇蛷d，他幾乎是屏著呼吸，用一塊厚厚的絨布墊著，才敢再次撿起那枚青銅羅盤。這一次，他再也不敢直接觸碰那根墨黑的指針，只敢隔著布，仔細(xì)端詳。

盤體沉甸甸的，比同等大小的青銅塊要重上許多。那些粗糲的同心圓凹槽里，似乎也積滿了黑綠色的污垢，隱隱透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鐵銹和深海淤泥的腥氣。他強(qiáng)忍著不適，將羅盤翻過來。

背面同樣布滿了厚厚的銅銹，但在靠近邊緣處，似乎有些不同。楚夜湊近了些，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最后一點(diǎn)天光，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刮掉一小片頑固的綠銹。下面露出的，果然不是光滑的銅面！

是極其細(xì)密、極其微小的陰刻紋路！

那紋路細(xì)如發(fā)絲，需要湊到極近才能勉強(qiáng)看清。它們并非文字，而更像是一種……抽象的、扭曲的符號？或者說，是某種無法理解的圖案碎片？線條極其古老，透著一股洪荒的粗糲與神秘，仿佛蘊(yùn)藏著來自時間盡頭的秘密。楚夜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僅僅是凝視著這些微小的刻痕，就感到一陣莫名的眩暈和心悸，仿佛那些線條本身就在蠕動、在低語。

他不敢再看，慌忙用絨布將羅盤包好，塞回木匣，仿佛那是一個潘多拉魔盒。然而，就在他合上匣蓋的瞬間，窗外傳來一聲凄厲尖銳的貓叫！

“喵——嗷！??！”

那聲音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惶和痛苦，絕非尋常貓叫。楚夜猛地沖到窗邊，一把推開沉重的木格窗扇。暮色四合，灰藍(lán)的天幕下，對面鄰居低矮的院墻上，一只平日里溫順的橘貓正弓著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尾巴如同鋼鞭般筆直豎起。它死死地盯著院墻角落的陰影處，發(fā)出持續(xù)不斷、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叫。

楚夜順著橘貓驚恐的目光望去。墻角堆著一些廢棄的瓦礫和枯枝，在昏暗的光線下并無特別之處。但就在他凝神細(xì)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脊椎骨底部猛地竄起，瞬間席卷全身！

那寒意并非來自外界逐漸降低的氣溫，而是源自體內(nèi)，源自他后頸那片突兀出現(xiàn)的青痕！那片皮膚仿佛瞬間被浸入了冰水，冰冷刺骨，緊接著，一股微弱卻清晰的麻*感從青痕中心蔓延開來，仿佛有無數(shù)冰冷的蟲蟻正在皮膚下蠕動、鉆探。

與此同時，院墻角落那片看似尋常的陰影，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風(fēng)的吹拂，也不是小動物的竄動。那片陰影像是擁有了粘稠的質(zhì)感，在暮色中極其短暫地、極其詭異地蠕動、拉伸了一下，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在緩慢暈開，又像是某種無形之物在試圖凝聚成形。僅僅一剎那的異樣感，快得讓人以為是視覺疲勞產(chǎn)生的錯覺。

橘貓的叫聲陡然拔高，充滿了絕望的凄厲，它猛地從墻頭跳下，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瞬間消失在巷子的黑暗深處。

楚夜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欞，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后頸的青痕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呼應(yīng)。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看向墻角——陰影依舊是陰影，瓦礫依舊是瓦礫，死寂一片。剛才那瞬間的異動，仿佛從未發(fā)生。

是幻覺嗎？是頭痛引發(fā)的錯覺？還是這枚羅盤帶來的詛咒，已經(jīng)開始侵蝕他的感官？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寒意籠罩了他。他關(guān)上窗戶，將最后一絲暮色隔絕在外。老宅徹底陷入了昏暗，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浴室，只想用冷水再洗把臉，驅(qū)散這揮之不去的冰冷和恐懼。

冰冷的瓷磚地面透過拖鞋傳來寒意。他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他掬起一捧水，狠狠拍在臉上，冰冷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帶來一絲短暫的刺激。

他抬起頭，看向盥洗臺上方那面半身鏡。

鏡面光潔，清晰地映出他蒼白憔悴、布滿水痕的臉，濕漉漉的額發(fā)，還有后頸那片刺目的青痕——在浴室頂燈不算明亮的光線下，那片青黑色的蛛網(wǎng)狀紋路似乎比剛才更清晰了些，顏色也更深沉了，如同活物般盤踞在蒼白的皮膚上。

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寂靜中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就在這聲響落下的瞬間，楚夜全身的汗毛毫無預(yù)兆地倒豎起來！

一股極其突兀、極其深重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纏上了他的腳踝，順著小腿急速向上蔓延！這寒意比窗外的夜風(fēng)更刺骨，比后頸青痕的冰冷更直接，它帶著一種實(shí)質(zhì)性的、粘膩的觸感，仿佛有看不見的冰冷之物正緊貼著他的皮膚滑動。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拖鞋、瓷磚，什么都沒有。

心臟驟然緊縮！

他倏地抬起頭，驚恐的目光再次投向鏡面。

鏡子里，他的影像依舊清晰。然而，就在他抬頭的這一剎那，他驚恐地發(fā)現(xiàn)——鏡中自己的動作，似乎……慢了極其細(xì)微的一拍？

就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出現(xiàn)了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延遲。鏡中的“他”，抬手抹去臉上水痕的動作，分明比他真實(shí)的動作晚了那么零點(diǎn)幾秒！而且，鏡中影像周圍的光線，似乎也瞬間變得……更加黯淡、更加渾濁？仿佛蒙上了一層無形的、冰冷的水汽。

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楚夜。他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能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著鏡中的自己。后頸的青痕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太陽穴的鈍痛也再次加劇。

鏡子里，那個臉色慘白、眼神驚恐的年輕人，也正死死地回望著他。

四周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死寂得可怕。只有水龍頭沒有關(guān)緊，水滴持續(xù)滴落在陶瓷水槽里，發(fā)出規(guī)律而空洞的聲響。

‘’嗒?！?br>
‘’嗒?！?br>
‘’嗒?！?br>
每一滴，都像是敲在楚夜緊繃到極致的心弦上。

鏡面光潔依舊，映照著浴室慘白的燈光和他毫無血色的臉。但楚夜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那冰冷的注視感并未消失，反而如同實(shí)質(zhì)般黏在他的背上，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后頸的青痕在灼痛中微微搏動，像一顆冰冷的、不屬于他的心臟。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zhuǎn)動眼珠，視線一點(diǎn)點(diǎn)移向鏡子的邊緣——那光滑的玻璃平面與墻壁瓷磚接縫的地方。燈光在那里形成一道狹窄而幽深的反光帶。就在他的目光即將觸及那處反光帶時……

一只蒼白浮腫的手，指節(jié)扭曲，指甲縫里塞滿了黑綠色的淤泥，猛地從鏡面邊緣的反光深處探了出來，五指箕張，帶著無聲的惡毒，狠狠抓向他鏡中影像的后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