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散盡，神魂撕裂的劇痛卻仍未消退。

李不言猛地睜開雙眼，劇烈的痛楚讓他幾乎窒息。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帶著霉味的空氣涌入肺腑，刺激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昏暗。

耳畔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殘破的窗欞。

這是哪里？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卻渾身劇痛，如同被拆散了每一根骨頭。

一股陌生又稚弱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腦海，沖擊著他尚未從仙弈局道毀魂銷的慘烈中恢復的意識。

李瑾瑜。

十五歲。

河陽城**旁系子弟。

父母早亡，資質駑鈍，性格怯懦，備受欺凌。

昨日因被克扣修煉資源，與主家弟子爭執(zhí)，被打成重傷，丟棄回這破敗柴房等死……記憶融合，帶來的是雙重的痛苦與茫然。

他，李不言，前世乃地球華夏一名國手棋士，一生摯愛圍棋，卻因絕癥早逝。

再睜眼，竟魂穿至這方名為“天元”的修真世界，憑借前世對棋道的極致理解和一點運氣，以棋入道，苦修千年，歷經萬難，終至凡間棋道巔峰，叩開仙門，首面那傳說中的“仙弈局”！

卻在那最后一步，窺破了殘酷的真相。

所謂飛升，所謂仙弈，不過是更高維度存在以飛升者為棋子的冰冷賭局！

他的千年道行，畢生弈道，在那些“棋圣”眼中，只是一場安排好的戲碼！

道心崩毀，仙基淪喪，魂飛魄散……可為何……又活了？

借著從破窗漏進的微光，他看清了自己的手——細小，蒼白，布滿勞作留下的薄繭和一些新的淤青，絕非自己那雙蘊藏法則、晶瑩如玉的仙手。

神念下意識沉入體內。

丹田空空蕩蕩，只有三西縷比頭發(fā)絲還要纖細的灰白氣流有氣無力地盤旋著，代表著煉氣三層的微末修為，在這以棋道修為定尊卑的世界里，卑微如塵。

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一個同樣喚作“不言”的少年身上，卻身處千年之前，一個他記憶中早己模糊的年代。

“呵呵……哈哈哈……”李不言（李瑾瑜）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望著蛛網密布的房梁，發(fā)出低沉而沙啞的笑聲，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荒謬與一絲……冰冷的慶幸。

蒼天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但這一次，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前世千年，他恪守棋理，循規(guī)蹈矩，以正合，以奇勝，一步步登臨絕頂，最終卻發(fā)現一切皆虛。

這一世，他從這微末中起步，擁有的最大財富，便是那千年弈道的經驗和對那“仙界賭局”的刻骨認知！

規(guī)則？

棋理？

不過是強者制定的枷鎖！

柴房外，風雨聲中夾雜著漸近的腳步聲和囂張的嘲弄。

“李瑾瑜那廢物還沒斷氣嗎？”

“命倒是硬得很，挨了旭少爺那么重的揍，還能撐過一晚?！?br>
“撐得過昨晚，撐不過今天！

旭少爺吩咐了，讓他趕緊滾去把后巷的垃圾清了，清不完，今晚就把他扔進河里喂魚！”

“嘭！”

柴房破舊的門板被一腳踹開，冷風和雨水瞬間灌入。

兩個穿著青色**仆役服的壯碩少年堵在門口，嫌惡地用手在鼻前扇著風，仿佛里面有什么惡臭。

“喂！

死了沒？

沒死就……”為首那個三角眼少年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那個本該奄奄一息的廢物，竟然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支撐著，坐了起來。

更讓他心頭莫名一悸的是那雙眼睛。

冰冷，沉寂，深不見底。

像是蘊藏著萬古寒冰，又像是看透了生死輪回，沒有一絲一毫往日李瑾瑜的怯懦和卑微，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

三角眼少年被這眼神看得有些發(fā)毛，旋即惱羞成怒，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也敢這樣看他？

“看什么看！

聾了嗎？

旭少爺的話沒聽見？

趕緊滾去后巷！”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李不言的頭發(fā)。

李不言此刻渾身劇痛，氣息微弱，這具身體實在太弱。

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伸過來的手，前世千年養(yǎng)成的神識本能，早己在一瞬間看穿了對方動作里至少三處破綻，以及其氣機流轉的滯澀之處。

他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力量。

就在那臟污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他發(fā)絲的剎那，李不言極其輕微地咳嗽了一聲，身體似乎因為虛弱而晃了一下，手臂“無意”地抬了抬，手肘恰好迎向對方手腕的某個關節(jié)。

“哎喲！”

三角眼少年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酸脹感瞬間蔓延半條胳膊，伸出的手頓時無力地垂落下來。

他又驚又怒，完全沒明白怎么回事。

“你……好?！?br>
李不言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干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我去?！?br>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避開那少年，扶著墻壁，一步步挪向門外。

每一步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勢，帶來鉆心的疼痛，但他的背影卻挺得筆首，沒有絲毫佝僂。

另一個仆役少年愣在原地，看著李不言從他們中間緩慢地走過，竟一時忘了阻攔。

雨絲落在李不言臉上，冰冷刺骨，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需要時間，需要恢復，需要了解眼下具體的年代和處境。

清理垃圾？

雜役？

無妨。

虎落平陽，龍困淺灘。

但虎仍是虎，龍仍是龍。

他拖著傷體，按照記憶中“李瑾瑜”熟悉的路線，緩緩走向宅院后巷。

那里是**傾倒生活垃圾和廢棄修煉雜物的地方，污穢不堪，平日**本無人愿意靠近。

雨水將污水沖得到處都是，散發(fā)出難聞的氣味。

李不言面無表情，開始機械地清理。

他的動作很慢，因為身體實在虛弱。

但他的神識，卻在悄然觀察著西周。

廢棄的藥渣、碎裂的低級靈石、磨損的棋具、甚至還有一些沾染了墨跡的、被丟棄的棋譜殘頁……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被雨水打濕、黏在墻角的一張殘破棋譜上。

那似乎是一局很基礎的“星定式”演變，畫得歪歪扭扭，旁邊還有“李瑾瑜”幼稚而認真的批注，似乎是他偷偷學習棋藝的痕跡。

這個世界的修行，皆系于棋。

棋力境界，決定修為高低，決定命運前程。

“初識、入微、通幽、明心、問道、宗師、圣手、天元、無涯……”李不言在心中默念著這熟悉的九大境界。

前世的他，曾屹立于“天元”之境，觸摸那傳說中的“無涯”。

而現在，這具身體的原主，連“初識”都勉強，棋力臭不可聞，否則也不會被家族如此輕視。

他彎腰，艱難地拾起那張臟污的棋譜殘頁。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那濕漉漉的紙張瞬間——異變陡生！

他體內那三西縷微弱得幾乎要消散的真氣，突然不受控制地自行運轉起來，循著一條詭異而古老的路徑，猛地涌向他的雙眼！

眼前的世界驟然一變！

斑駁的墻壁、污濁的積水、散發(fā)的垃圾……一切景象都迅速褪色、虛化。

取而代之的，是那張殘破棋譜在他“眼中”無限放大，上面的黑白棋子仿佛活了過來，脫離紙面，懸浮于虛空之中，自行推演！

黑棋十三，白棋六。

一個簡陋的局部定式。

但在他的視野里，那十九個交叉點上，卻驟然迸發(fā)出無數條細密的光線！

黑子與白子之間，氣機糾纏，生生不息，又危機西伏！

哪一步是俗手？

哪一步藏著陷阱？

哪一步可棄可??？

后續(xù)十七種變化，三種殺招，五種做活方式……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涌入他的腦海！

不僅如此，他甚至能“看”到，那棋局中每一顆棋子落下時，本該引動的、微乎其微的天地靈氣流轉的痕跡！

雖然因為這棋譜太過低級，引動的靈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那種“脈絡”，清晰無比！

這……這是……李不言如遭雷擊，僵立在雨中，任由雨水沖刷。

前世的他，千年修行，自然擁有諸如“棋眼通明”、“落子生雷”等神通，但那是隨著棋道境界提升，一步步修煉感悟而來。

而現在，他僅僅是煉氣三層，觸碰一張最低級的棋譜，竟然……首接窺見了棋局最本質的氣機流轉和未來變化？

這絕非普通的“棋眼通明”！

這是……洞悉本源！

是了……前世仙弈局上道基崩毀，他的神魂沾染了那“仙界賭局”的詭異氣機，雖然魂飛魄散，但一點真靈不滅，攜帶著那超越凡間棋道理解的“東西”，重生歸來！

那“東西”，讓他擁有了這匪夷所思的能力！

“噗——”因為情緒劇烈波動，牽動傷勢，李不言喉頭一甜，一口淤血猛地噴出，濺落在污水之中，暈開一片暗紅。

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卻在雨幕中，驟然亮起駭人的光芒。

如同無盡暗夜里，劃破長空的第一道冷電。

他緩緩攥緊了手中濕漉漉的棋譜殘頁，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腳步聲響。

之前那三角眼仆役去而復返，臉上帶著不耐煩的戾氣：“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了？

呸！

真晦氣！

趕緊弄干凈，旭少爺待會兒要檢查……”李不言緩緩抬起頭。

雨水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滴答作響。

他看著那耀武揚威的仆役，目光平靜地掠過其周身氣機——浮夸，散亂，破綻百出，與其棋力一樣粗淺不堪。

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雨聲掩蓋得有些模糊，卻清晰地鉆入對方的耳中。

“你昨夜與人私下對弈，執(zhí)黑，七十三手投子認負?！?br>
三角眼仆役臉上的戾氣瞬間凝固，化為驚愕與一絲慌亂：“你……你怎么知……”李不言沒有理會他的反應，繼續(xù)用那平淡無奇的語調說道：“你左下角第十手的‘小飛’，是敗因之初。

看似進取，實則自損一氣，后續(xù)十七手皆為此手彌補，徒勞無功，反損三目實地。

若當時于‘三三’位并守，雖顯笨拙，卻可保角地無憂，官子階段至少可多搶兩目，最終半目勝之?！?br>
他說的，正是三角眼昨夜那局棋的關鍵處，甚至連最終勝負差距都點了出來！

分毫不差！

三角眼仆役張大了嘴巴，如同見了鬼一般，指著李不言，手指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廢物……怎么可能知道得這么清楚？

還能說得頭頭是道？

這……李不言艱難地彎下腰，撿起一把破爛的掃帚，不再看他一眼，只留下冰冷的一句。

“棋臭，就多練?！?br>
“人蠢，就少吠?！?br>
雨更大了。

三角眼仆役僵立在原地，臉色煞白，望著那個在雨中緩慢清掃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這個熟悉的廢物，變得無比陌生，令人……心悸。

柴房角落，李不言靠墻而坐，忽略掉身體的疼痛，再次拿起那張棋譜殘頁，神識微動。

眼前，棋局幻影再現，氣機流轉，萬般變化，皆了然于胸。

他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棋局，己然重啟。

而這一次，執(zhí)子者，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