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皇城廢殿外的積雪己有盈尺厚。

我叫沈默，此刻正背著三百斤重的青銅祭器，雙腳在結(jié)了冰的青磚上，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宮外挪。

肩胛骨像是要被壓裂了，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可我不敢停，甚至不敢晃一下。

就在昨天，一個一起干活的兄弟，只是因為伸手扶了下旁邊歪倒的香爐，就被巡邏的守衛(wèi)當(dāng)場砍了腦袋。

罪名是“褻瀆皇家器物”。

滾燙的血噴在雪地上，像一捧潑翻的朱砂，刺眼又冰冷。

監(jiān)工王八斤那雙長了凍瘡的腳重重踹在我后腰上，力道大得讓我往前一個趔趄，差點沒跪下去。

“沈默！

你***磨蹭什么？

嫌你哥子死得不夠快是吧？”

我沒吭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讓帽檐遮住我眼里的情緒。

這活兒又臟又險，但工錢是外頭的雙倍。

有了這筆錢，我就能去藥鋪換三錢“雪心散”，那是給我弟吊命的藥。

我弟咳了快半個月，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弱，昨夜里更是燒得滿嘴胡話，小手冰涼地抓著我的衣角，一聲聲喊著：“哥，屋里好冷……哥……”那是我唯一的弟弟，小石頭。

我這雙除了扛重物就一無是處的手，還能為誰去扛起一個家？

這是今天最后一趟活。

搬的是一個銹得發(fā)黑的銅**，沉甸甸的，里頭散落著幾件己經(jīng)殘破的祭器。

我把它放到雪地上，打開匣蓋，準(zhǔn)備把里面的東西分揀出來。

就在我彎腰去拾取一枚樣式古樸的戒指時，意外發(fā)生了。

那戒指邊緣鋒利得像刀，我指尖只輕輕一滑，就拉開一道口子。

血珠瞬間沁出，不偏不倚，正好滴在了戒指表面的繁復(fù)紋路上。

剎那間，一股無法形容的刺骨寒意，順著指尖瘋狂地竄上我的脊背。

我眼前一黑，雙耳嗡鳴作響，像是有無數(shù)人在極遠(yuǎn)的地方同時低語，那聲音飄忽不定，卻又清晰地鉆進(jìn)我的腦海：“執(zhí)念未了……愿力可續(xù)……”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一甩手，想把那枚邪門的戒指扔掉。

可它就像長在了我的皮肉上，黏得死死的，怎么甩也甩不脫。

我驚駭?shù)卮藥卓诖謿?，再定神時，西周依舊是破敗的殿宇和皚皚的白雪，監(jiān)工王八斤正不耐煩地催促著其他人，根本沒人察覺到我的異樣。

我心跳如鼓，飛快地把那枚戒指連同其他幾件碎器一起塞進(jìn)懷里最貼身的地方。

莫不是撞邪了？

可剛才那聲音，不像鬼哭狼嚎，倒像……像是一座沉寂了千年的空曠宮殿，終于發(fā)出了一聲悠長的喘息。

回家的路上，天色己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

冷風(fēng)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就在我即將走出宮門的時候，一隊守衛(wèi)攔住了我的去路。

為首的是守衛(wèi)隊長趙梟，他那雙沾滿泥水的官靴踩在雪地里，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步步向我逼近。

“聽說你今天碰了廢殿里的東西？”

他的聲音像淬了冰，不帶一絲溫度。

我心里一緊，連忙低下頭，恭敬地回答：“回大人，小的只負(fù)責(zé)搬運(yùn)銅器，不敢多看一眼?！?br>
“呵?！?br>
趙梟發(fā)出一聲冷笑，粗壯的手臂猛地探出，一把揪住我的衣領(lǐng)，將我死死按在冰冷的宮墻上。

另一只手拔出腰刀，用刀鞘的頂端狠狠頂住我的喉嚨。

“一只螻蟻，也配進(jìn)皇家的禁地？

把你身上藏的‘值錢玩意兒’交出來，不然……”他冰冷的眼神像毒蛇一樣在我身上掃視，我能感覺到他己經(jīng)盯上了我鼓囊囊的懷口。

我死死攥緊了懷里那枚戒指，冷汗順著額角滑落，瞬間又被寒風(fēng)凍成了冰渣。

死亡的恐懼攫住了我的心臟，難道我今天要死在這里？

小石頭還在家里等我！

就在我?guī)缀踅^望的瞬間，懷里那枚戒指突然變得滾燙，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

一道微不可見的幽光從我胸口一閃而沒。

頂著我喉嚨的趙梟，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如紙。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怖的東西，揪著我衣領(lǐng)的手猛地松開，整個人踉蹌著向后退了好幾步，連手里的佩刀“哐當(dāng)”一聲掉在雪地里都渾然不覺。

他死死地盯著我，或者說，是盯著我身后的空地，聲音里充滿了無法置信的恐懼和顫抖：“你……**……她不是早就死了嗎？

怎么會……怎么會站在雪地里，哭著喊我的名字？”

他說完，像是見了鬼一樣，連滾帶爬地掉頭就跑，帶著他那群同樣面面相覷、不明所以的手下，轉(zhuǎn)眼就消失在了風(fēng)雪的盡頭。

我渾身脫力，順著墻壁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剛剛發(fā)生了什么？

趙梟看到了我娘？

我顫抖著手，從懷里摸出那枚古怪的戒指。

它己經(jīng)恢復(fù)了冰冷的觸感，安靜地躺在我的掌心，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那戒面繁復(fù)的裂紋深處，一絲比發(fā)絲還要纖細(xì)的淡金色光芒，正在其中緩緩流轉(zhuǎn)，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