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最后一點氣息被無形的巨力碾碎,帶著*毒灼燒五臟六腑的劇痛,沉入無邊的黑暗。
冰冷,粘稠,絕望。
還有那雙兒女站在她床前,冷漠又貪婪的眼。
他們看著她掙扎,咽氣,像看一條礙事的老狗。
“母親,您放心去吧,侯府和您的體己,兒子會‘好好’打理?!?br>
“娘,您別怪我們心狠,誰讓您攥著那么多好東西,就是不松手呢?
我們等得太久了……”毒藥侵蝕神智的混沌中,那錐心刺骨的恨意卻清晰得可怕。
她這一生,為侯府,為這些孽障,熬干了心血,換來的竟是一杯毒酒!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她一個也不放過!
……意識猛地被拽回,刺耳的喧鬧聲浪般拍打過來。
絲竹管弦,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沈安寧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刺眼的明堂燈火,鼻尖縈繞著酒肉香氣與熏香混合的甜膩味道。
她正高坐在侯府榮禧堂正中的紫檀木鸞紋扶手椅上,身上是沉甸甸的繡五福捧壽紋的紺青色緙絲大衫。
底下黑壓壓一片人頭,個個錦衣華服,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
“祝老太君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太君萬福金安!”
她的長子,永寧侯趙遠,攜著侯夫人王氏,正領著一眾弟妹子侄,齊刷刷跪在跟前,雙手高擎著酒杯,一臉至孝純良。
“母親,兒子/兒媳祝您松鶴長春,春秋不老!”
趙遠的聲音洪亮,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仿佛真是天下第一孝子。
沈安寧指尖猛地一顫,冰涼的觸感傳來。
她垂眸,看見自己那雙枯瘦卻保養(yǎng)得宜的手正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壽酒。
酒液晃蕩,映出她瞬間蒼白如紙的臉。
這場景……分明是她五十大壽的宴席!
她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她人生徹底走向深淵的轉折之前?
前世的這一天,她被這盛大的排場和兒女們的“孝心”哄得心花怒放,多飲了幾杯,隨后便“順理成章”地病倒,身體每況愈下,最終纏綿病榻,給了他們可乘之機……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那*毒穿腸爛肚的痛楚似乎還殘留著,刻進靈魂深處,與眼前這片虛情假意的喧鬧形成荒誕可怖的對比。
恨意。
滔天的恨意幾乎要沖破天靈蓋,將她最后一絲理智焚燒殆盡。
她死死攥著那冰冷的酒杯,用力到指節(jié)泛白,才勉強壓下渾身劇烈的顫抖。
不能慌。
不能亂。
蒼天有眼,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不是讓她再來死一次的!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那甜膩的空氣壓住翻涌的血氣。
再抬起眼時,眼底那驚濤駭浪般的情緒己被強行壓下,只余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目光一一掃過跪在最前面的幾人。
長子趙遠,一副孝感動天的模樣,眼底卻藏著不耐與算計。
長媳王氏,笑得滿臉是花,嘴上抹蜜,心里藏刀。
還有她那好女兒趙婉華,嫁入高門,此刻正用帕子按著眼角,仿佛激動得不能自己,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泄露的是對她這個母親“終于快要騰位置”的期待。
好,好得很。
一群披著人皮的豺狼!
“母親?”
許是她沉默得太久,趙遠抬起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您可是太高興了?
快飲了這杯壽酒吧,這是兒女們的一片孝心?!?br>
孝心?
沈安寧唇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徹骨,沒有半分笑意。
她沒看趙遠,也沒飲那杯酒,而是將酒杯穩(wěn)穩(wěn)地、甚至發(fā)出輕微“嗒”的一聲,放在了身旁的黃花梨小幾上。
動作不大,卻莫名讓喧鬧的榮禧堂靜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眾目睽睽之下,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儀,清晰地傳遍整個廳堂:“今日,老身甚是欣慰?!?br>
她頓了頓,冷冽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將那些或真或假的諂媚笑容盡收眼底。
“看到滿堂兒孫,如此‘孝心可嘉’,老宮若再無表示,倒顯得不近人情了?!?br>
趙遠和王氏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些許得意,以為母親又要像往年一樣,開始**賞賜了。
底下一些旁支親戚也伸長了脖子。
然而,沈安寧接下來的話,卻像一道冰水,瞬間潑滅了所有熱切。
“張嬤嬤?!?br>
她喚著自己從娘家?guī)?、最為信任的心腹老仆?br>
一位頭發(fā)花白、神色精干的老嬤嬤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老太君有何吩咐?”
“開我私庫?!?br>
沈安寧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卻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盤,“將今日諸位孝敬的壽禮,無論大小厚薄,一一登記造冊,折成現(xiàn)銀。”
滿堂賓客霎時愣住,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祝壽送禮,哪有當場折現(xiàn)的?
這老太君是高興糊涂了?
不等眾人反應,沈安寧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如同實質(zhì),落在臉色開始發(fā)僵的趙遠和王氏等人臉上,唇角那絲冷笑終于明顯了些許。
“既然都是真金白銀的‘孝心’,”她刻意加重了那兩個字,帶著說不出的嘲諷,“那折現(xiàn)充入公中,補貼家用,想必諸位……”她目光陡然銳利,如同冰錐。
“絕無異議?”
死寂。
方才還喧鬧無比的榮禧堂,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笑容都僵死在臉上,酒杯停在半空,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趙遠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舉著酒杯的手僵在那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身后的王氏,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嘴角抽搐著,眼里全是驚愕和慌亂。
趙婉華手里的帕子也忘了擦眼角,瞪大了眼睛看著母親,仿佛不認識她一般。
折現(xiàn)充公?
那些壽禮,很多根本就是走個過場,有些甚至是以次充好,或是自家急需周轉暫時送過來撐場面、日后還要尋由頭拿回去的!
更別提各房心里那些小九九,誰不是想著法子從公中、從老太君手里摳錢?
這折現(xiàn)充公,簡首是拿著刀子在割他們的肉!
而且,老太君今日是怎么了?
她以往最吃這一套,最愛聽這些奉承話,最喜歡看兒孫繞膝、禮品成山的場面,何時變得如此……如此精明且不近人情?
“母親……”趙遠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開口,試圖挽回,“這……這于禮不合吧?
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怎能……嗯?”
沈安寧淡淡打斷他,只是一個上揚的尾音,卻帶著千鈞壓力,“侯爺是覺得,你們的‘孝心’見不得光,經(jīng)不起折現(xiàn)?
還是覺得,充入公中,補貼家用,委屈了你們的‘孝心’?”
趙遠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臉憋得通紅。
滿堂死寂中,只有沈安寧安然高坐。
她冷眼掃過一張張煞白、驚惶、不知所措的臉龐,看著他們算計落空的狼狽,看著他們心虛膽怯的模樣。
心底那口郁結了兩世的惡氣,終于稍稍紓解了一絲。
但這,還遠遠不夠。
沈安寧緩緩靠回椅背,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好戲,才剛剛開場。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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