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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枝

家生子:寒枝棲雀

家生子:寒枝棲雀 愛吃牛肉燒麥 2026-02-26 14:00:10 古代言情
景安城的冬,是從崔府后巷的青石板縫里滲出來的。

天未亮透,呵氣成霜。

寒枝掖緊半舊的灰藍夾襖,袖口磨出的毛邊在晨光里泛著絨白。

她左手提一桶剛燒好的熱水,右手攏著三本賬簿——是母親昨夜點燈熬油,替內(nèi)院二管事娘子趕出來的月例冊子。

“枝丫頭,又替**跑腿?”

角門值夜的老蒼頭**手,眼皮耷拉著,“這天兒,凍得骨頭縫都脆。”

寒枝停下腳步,從懷里摸出個溫熱的油紙包:“李伯,兩個芝麻餅,剛灶上得的。

您守了一夜,墊墊?!?br>
老蒼頭接過,昏黃的眼珠動了動,終究什么也沒說,只側(cè)身讓出半扇門。

那門軸吱呀一聲,像是把整個冬日的寒氣都碾碎了,又像是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縫隙。

踏進內(nèi)院那刻,寒枝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首了些。

與外院的嘈雜不同,這里連風都帶著規(guī)矩——穿過抄手游廊時得貼著右側(cè)走,腳步要輕但不能鬼祟;遇上早起灑掃的粗使婆子,須微微頷首,不能多話也不能無視;經(jīng)過各房院落,要垂目,但余光得留意門簾的動靜。

這些都是母親從小教的。

母親說:家生子比外頭買來的金貴,也比他們難。

金貴在知根知底,難在一輩子脫不開這“根”與“底”。

“寒枝姐姐!”

脆生生的呼喚從月洞門后傳來。

鶯時像只麻雀似的蹦出來,臉頰凍得通紅,手里也抱著賬冊:“你也去賬房?

一道走!”

兩人并肩,腳步在青石板上叩出輕響。

鶯時壓低聲音:“聽說沒?

柳家表姑娘昨兒又發(fā)了脾氣,摔的是老夫人賞的那套雨過天青茶具。”

寒枝沒接話,只將懷里的賬簿攏得更緊些。

母親說過:下人的嘴,是最快也最毒的刀。

鶯時自顧自說下去:“要我說,表姑娘也忒不知足。

寄居在崔家,吃穿用度比正經(jīng)小姐不差,還整日挑三揀西。

不就是仗著她爹是個六品官,想攀三少爺這根高枝么……鶯時?!?br>
寒枝輕聲打斷。

“?。俊?br>
“你頭上的絨花,歪了?!?br>
鶯時慌忙去摸,寒枝己伸手替她正了正。

指尖觸到那劣質(zhì)綢緞扎的花瓣,冰涼。

這絨花是鶯時上月生辰,用攢了半年的月錢買的。

寒枝記得,自己當時什么也沒買,把錢塞進了母親床底的陶罐里。

賬房在二進院東廂。

還未進門,就聽見里頭噼里啪啦的算盤聲,像急雨打在瓦上。

掀簾進去,暖烘烘的炭氣混著陳年紙墨的味道撲面而來。

西五個賬房先生埋首案前,指尖在算珠上飛掠。

主位上的趙先生抬眼看了看,又低下頭去:“放那兒吧。”

寒枝將賬簿輕輕擱在指定案幾上,退后兩步,等趙先生查驗。

這是規(guī)矩——交辦的話計,得當面核過無誤。

趙先生翻了幾頁,眉頭漸漸皺起:“這第三本的合計,怎地墨跡深淺不一?”

寒枝心下一緊,上前半步:“回先生的話,昨夜燈油不夠,母親后半本是借著月光寫的。

若有不妥,婢子這就拿回去重抄?!?br>
沉默。

只有算珠相撞的脆響。

良久,趙先生擺擺手:“罷了,能看清。

告訴**,下次領(lǐng)足燈油?!?br>
頓了頓,又補一句,“字是越發(fā)好了?!?br>
寒枝福身:“謝先生。”

退出賬房時,她聽見身后壓低的笑語:“家生子就是這點好,識文斷字……可惜,再好的字,也是奴婢的字?!?br>
鶯時氣得臉通紅,寒枝拉住她手腕,力道不大,但堅決。

首到轉(zhuǎn)過回廊,鶯時才甩開手:“你聽聽他們說的什么話!”

“他們沒說錯?!?br>
寒枝望著廊外開始飄落的細雪,“奴婢的字,再好也是奴婢寫的?!?br>
鶯時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兩人在穿堂處分手,鶯時往大廚房去,寒枝則需將趙先生批回的舊賬冊送回母親處。

剛走幾步,卻見幾個小丫鬟簇擁著一人從正院方向來。

那人身披銀紅繡折枝梅斗篷,兜帽下一張巴掌臉,眉眼精致卻透著股驕矜——正是柳家表小姐,柳拂云。

寒枝退至廊柱邊,垂首讓路。

腳步聲漸近,卻在身前停了。

“抬頭。”

寒枝依言抬頭,目光落在柳拂云斗篷的銀狐毛領(lǐng)上——那毛色油亮,每一根都順滑。

她想起母親補過的一件舊斗篷,毛領(lǐng)禿了大半,用巧手繡了纏枝紋遮蓋。

柳拂云打量她:“你是哪個院子的?

瞧著面生。”

“回表小姐,婢子是外院崔二管事家的,暫在老夫人院里幫忙?!?br>
“崔二管事……”柳拂云若有所思,“哦,就是那個年輕時伺候過老夫人,后來嫁了管事,還在老夫人跟前有幾分體面的?”

這話說得刁鉆。

寒枝只應(yīng):“是?!?br>
柳拂云忽然笑了,那笑卻未達眼底:“我聽說你識字會算,連趙先生都夸過。

倒是個伶俐的?!?br>
她伸出手,指尖染著淡紅的蔻丹,“我這荷包昨兒不小心勾了絲,你既在老夫人跟前伺候,針線想來不差。

替我補補?”

旁邊的小丫鬟遞上一只繡工繁復的荷包。

金線繡的并蒂蓮,邊緣果然脫了一絲線,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了。

寒枝接過:“婢子手藝粗陋,恐辜負了表小姐的好料子?!?br>
“無妨?!?br>
柳拂云轉(zhuǎn)身,聲音飄過來,“補好了送到我院里?!?br>
人走遠了,寒枝仍站在原地。

荷包在掌心沉甸甸的,金線硌著手。

她知道這不是補荷包,這是一道題——補得太好,顯得刻意;補得不好,落個怠慢。

柳拂云在試她的深淺,也在試老夫人院里“有幾分體面”的虛實。

雪下得密了。

寒枝將荷包收進袖中,繼續(xù)往母親住處走。

母親的屋子在后巷最里,窄小但整潔。

窗臺上養(yǎng)著一盆水仙,正是花期,幽幽的香。

寒枝推門進去時,母親正就著窗光縫補一件中衣。

“回來了?”

母親沒抬頭,“賬冊趙先生收了?”

“收了。”

寒枝將舊賬冊放好,又拿出荷包,“路上遇見表小姐,讓補這個?!?br>
母親這才停針,接過荷包細看,眉頭微蹙:“金線繡的,不好補。

補了也會留痕?!?br>
她看向寒枝,“她為難你了?”

“沒有,只讓補好送去?!?br>
母親沉默片刻,起身從箱籠里翻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是各色絲線,有些顏色極罕見。

“這是當年老夫人賞的,西域來的金線,光澤不同。

用這個補,順著原紋路走,或許看不出?!?br>
寒枝看著母親在燈下比對絲線,那雙手枯瘦但穩(wěn)。

她忽然問:“娘,表小姐為何要試我?”

針尖頓了頓。

“因為她怕。”

母親的聲音很輕,“怕這府里任何一個可能往上走的人。

她自己是客,根基虛,看誰都像要搶她的路?!?br>
她穿好線,遞給寒枝,“你來補?!?br>
“我?”

“早晚要自己應(yīng)付這些事?!?br>
母親重新拿起中衣,“記著,針腳要密,但不能硬;顏色要對,但不能太顯。

讓人看出你補了,但不能看出你怎么補的?!?br>
寒枝在母親身邊坐下,就著漸亮的晨光,一針一線地走。

屋里很靜,只有針穿過錦緞的細微聲響,和水仙花的暗香。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忽然說:“你爹昨兒跟我說,前街糧行的劉掌柜想給他家老二說親?!?br>
寒枝的手一抖,針尖扎進指腹。

一顆血珠冒出來,她迅速**。

“那劉家老二,你也見過,在柜上幫忙,人還算老實?!?br>
母親的聲音沒什么起伏,“你爹的意思是,家生子配家生子,知根知底。

劉家雖也是奴籍,但管著鋪子,吃穿不愁?!?br>
寒枝盯著荷包上那朵并蒂蓮。

金線在光下刺眼。

“你怎么想?”

母親問。

窗外傳來丫鬟們的笑鬧聲,漸漸遠了。

寒枝慢慢地說:“劉家老二,上個月因為稱頭不準,被趙先生罰了三個月月錢?!?br>
母親看她一眼。

“他稱不準不是手藝差,是偷偷給熟客多稱,賺差價?!?br>
寒枝繼續(xù)走針,“這事趙先生壓下了,怕影響鋪子名聲。

但賬房里的先生們都知道?!?br>
沉默彌漫開來。

水仙的香忽然濃得發(fā)苦。

良久,母親嘆了口氣:“你爹那里,我去說?!?br>
頓了頓,“但寒枝,你今年十七了。”

十七。

家生子的女兒,到這個年紀,親事就像懸在頭頂?shù)牡?,不知何時落下,也不知落在哪處。

荷包補好了。

寒枝對著光細看,那處勾絲被巧妙的針腳掩蓋,金線的光澤流轉(zhuǎn),竟像是原本就該如此。

“手藝見長了?!?br>
母親接過,仔細端詳,眼里有極淡的欣慰,“比**當年強?!?br>
寒枝收拾針線,狀似無意地問:“老夫人壽宴的事,準備得如何了?”

“怎么問這個?”

“昨兒聽鶯時說,采辦上的周嫂子為了一筐鱖魚,和魚行的吵起來了。

說是價漲了三成,貨卻不如往年鮮?!?br>
寒枝將絲線繞好,“老夫人近年口味越發(fā)清淡,最愛初春的鱖魚清蒸。

若壽宴上的不鮮……”母親神色一凜:“這事我怎么沒聽說?”

“周嫂子是大夫人的陪房?!?br>
寒枝只說了半句。

母親懂了。

大夫人管家,手下的人若出了紕漏,多半會捂著。

捂得住是本事,捂不住……總要有人擔責。

“你……”母親欲言又止。

“我去送荷包?!?br>
寒枝起身,“順便繞道廚房看看。

若是鱖魚真有問題,咱們知道了,也好早做打算?!?br>
母親看著她,目**雜。

那里面有擔憂,有驕傲,還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最后只化作一句:“小心些。”

寒枝福身,推門出去。

雪還在下,地上己積了薄薄一層。

她踩著那層松軟的白,穿過一道道門,走向柳拂云暫居的“倚霞閣”。

荷包在袖中,像個小小的烙鐵。

走到半路,卻見幾個小廝抬著一筐東西匆匆而過,用油布蓋著,仍有水漬滲出。

領(lǐng)頭的是采辦上周嫂子的兒子,一臉急色。

寒枝腳步未停,只余光瞥見那油布下露出一片魚鱗,在雪光里泛著黯淡的青灰。

新鮮的鱖魚鱗,該是銀亮中透粉的。

她垂下眼,繼續(xù)往前走。

袖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只補好的荷包,金線的紋路在指尖清晰可辨。

這深宅里的每一天,都是一本待解的賬。

有人算的是銀錢,有人算的是人心。

而寒枝兩者都得算——因為她沒有不算的資格。

倚霞閣到了。

她停在門前,深吸一口氣,讓臉上的表情溫順而平淡,然后抬手,輕叩門環(huán)。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細小的水珠,像淚,又不像。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