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織成網(wǎng)，罩住了這座深山里沉寂多年的周家老宅。

一輛沾滿泥點的黑色轎車碾過濕滑的青石板路，停在緊閉的烏木大門前。

車門打開，周涴涵邁步下來。

雨水打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她抬手隨意拂開，目光沉靜地投向眼前這座龐大而壓抑的建筑群。

高聳的院墻爬滿深綠色的苔痕，飛檐斗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腐氣味。

闊別多年，這里的氣息依然讓她本能地感到一陣心悸的壓抑。

大門無聲地開啟，露出門后一張蒼老木然的臉。

是老管家。

他渾濁的眼珠在周涴涵身上停留片刻，微微躬身，聲音干澀：“涵小姐，回來了?！?br>
沒有多余的話，他側(cè)身讓開通道。

門內(nèi)，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巨大的天井被西周高聳的廳堂圍攏，光線昏暗，青石板鋪就的地面濕漉漉地反射著微光，空氣似乎凝滯不動，沉重地壓在胸口。

壓抑的哭聲和低沉的誦經(jīng)聲從正廳方向隱約傳來，混合著線香燃燒的濃郁氣味，構(gòu)成葬禮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氣氛。

靈堂設在正廳。

巨大的“奠”字懸掛在中央，慘白的挽聯(lián)垂落兩旁。

正中擺放的黑漆棺木像一口深井，吞噬著所有光線。

周涴涵的目光掠過棺木，落在周圍那些穿著素服、神情各異的族人臉上。

他們或低頭垂淚，或面無表情，目光偶爾交匯又迅速閃開，空氣中流動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詭異緊張感。

她緩步上前，在靈前跪下，點燃三炷香。

香頭明滅，青煙裊裊，模糊了棺木的輪廓。

“涵姐姐？”

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怯意的聲音在身側(cè)響起。

周涴涵抬眼。

是周婉兒。

幾年不見，當年那個跟在她身后的小丫頭己經(jīng)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此刻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毫無血色，眼圈紅腫，眼神里交織著悲傷和一種難以掩飾的驚惶。

她穿著一身過于寬大的孝服，更顯得身形單薄。

“婉兒?！?br>
周涴涵輕輕應了一聲，站起身。

周婉兒的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周涴涵的胳膊，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周圍，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涵姐姐，你…你終于回來了…可是…可是這里…” 她的話卡在喉嚨里，目光里充滿了恐懼和一種欲言又止的焦灼。

“怎么了？”

周涴涵看著她異常的反應，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

她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她們。

周婉兒猛地搖頭，像是被什么嚇到，抓著周涴涵胳膊的手瞬間松開，身體也往后縮了縮。

她慌亂地避開周涴涵探究的眼神，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沒…沒什么…只是叔父他…他走得太突然了…” 說完，她幾乎是小跑著退到了人群后面，躲進一個中年婦人的陰影里，再也不敢抬頭。

周涴涵站在原地，看著周婉兒倉惶的背影，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

叔父周明遠的死訊確實突然。

電話里只說是急病，但婉兒的表現(xiàn)，還有這宅子里彌漫的詭異氛圍，都讓她本能地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她環(huán)顧西周，那些族人或低頭或側(cè)目，視線一旦與她接觸便立刻移開，仿佛她是個闖入的不祥之物。

一種無形的隔閡和冰冷的審視籠罩著她。

冗長的葬禮儀式終于結(jié)束。

族人陸續(xù)散去，留下幾個遠房親戚和傭人在靈堂收拾。

沉重的棺木被抬往后山祖墳安葬，周涴涵作為嫡系后裔，沉默地跟在送葬隊伍的最后。

雨不知何時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山路泥濘濕滑。

整個過程壓抑而沉默，只有腳步踩踏泥濘的聲音和偶爾幾聲壓抑的抽泣。

當隊伍折返，再次踏入老宅那扇沉重的烏木大門時，周涴涵感到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她沒有立刻回安排好的廂房，而是刻意放慢了腳步，與人群拉開距離。

這座宅院，她幼時曾短暫居住過，記憶里是模糊的庭院深深和長輩們諱莫如深的神情。

此刻，她需要獨自走一走，重新感知這方天地，也試圖驅(qū)散心頭那團濃得化不開的疑云。

宅子比她記憶中的更加龐大和幽深。

回廊曲折，連接著一個又一個或大或小的庭院。

許多房間的門窗都緊閉著，蒙著厚厚的灰塵。

她沿著一條偏僻的抄手游廊往后院深處走去。

腳下的木地板發(fā)出輕微而空洞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越往里走，光線越暗，空氣也愈發(fā)陰冷潮濕，混合著木頭腐朽和塵土的味道。

廊檐下懸掛的褪色燈籠在穿堂風里微微搖晃，投下變幻不定的影子。

她穿過一個荒廢的小花園，假山傾頹，池水渾濁發(fā)綠。

花園盡頭，連接著一排顯然己被遺忘許久的偏房。

這些房屋更加低矮破敗，窗欞破損，蛛網(wǎng)密布。

周涴涵的目光掃過，腳步卻在一扇門前頓住。

這扇門與周圍的破敗不同。

它雖然同樣老舊，布滿灰塵，但門板完整，沒有破損的窗紙。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門——它被一把巨大的、銹跡斑斑的鐵鎖牢牢鎖住，鎖鏈粗重。

更奇怪的是，門縫下方和門框西周，竟然被人用暗紅色的、早己干涸的某種東西涂抹過，像是某種拙劣的封印，又像是為了堵住縫隙。

那暗紅色在積年的灰塵下依舊刺眼。

為什么需要如此嚴密的封鎖？

周涴涵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

她走近一步，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透過門縫和那干涸的暗紅色涂料，絲絲縷縷地鉆入她的鼻腔。

那是一種陳舊的、沉淀的、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濃烈得讓她胃部一陣翻滾。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廊柱。

這味道絕非錯覺。

它如此真實，如此頑固地縈繞在鼻端，與這老宅的腐朽氣息格格不入，帶著一種首抵骨髓的寒意和惡意。

門后鎖著什么？

為什么會有這么濃重的血腥氣？

婉兒欲言又止的恐懼，族人們躲閃的眼神，是否都與此有關？

她盯著那扇緊閉的、被血一樣東西涂抹過的門，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

叔父的葬禮只是開始，這座沉寂的老宅，似乎正迫不及待地向她展露其猙獰的一角。

那扇門像一個無聲的警告，又像是一個充滿**的深淵入口。

她感到一股冰冷的氣息順著脊椎爬升，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刻意掩蓋的真相正透過門縫，散發(fā)出腐朽而危險的氣息。

她站在幽暗的廊下，那刺鼻的鐵銹味如同無形的觸手，緊緊纏繞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