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路過這家便利店，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下意識的看向里面，但柜臺后，忙碌的身影中，卻沒有她最熟悉的那個背影，如同被夏日驟雨沖散的霧氣，連殘影都尋不見。

她忍不住踮起腳尖，視線越過堆疊的便當盒，又往里面張望許久。

“沒有啊……果然，”她喃喃地回過頭，又抬頭看向黑壓壓的天空，一滴雨珠落在她微卷的發(fā)梢上，冰涼的觸感順著發(fā)絲滑到頸窩，“又……要下雨了”。

流華再次踏上這座小鎮(zhèn)的青石板路，距離那次離別，己經(jīng)過去了整整三年。

這三年里，行李箱的滾輪碾過陌生城市的柏油路，房子的窗欞映過不同季節(jié)的月亮，可每次閉上眼，眼前總會浮現(xiàn)出那個女孩的一顰一笑，如果不是發(fā)生了那件事情，她現(xiàn)在應該和她過得很幸福吧。

時光的洪流滾滾而前，但總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拐回那個充滿檸檬味的盛夏。

那個時候，玉雛和流華是鄰居。

流華的父母常年***工作，因此她幾乎一首都是一個人生活。

在流華的記憶中，玉雛的家的窗戶總像蒙著層灰，窗簾很少拉開，玉雛父母總是會因為各種事情相互怒罵，乃至大打出手，謾罵聲將整個街坊都攪得雞犬不寧，摔碎碗碟的脆響、男人粗啞的怒罵、女人尖利的哭喊，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小鎮(zhèn)的寧靜。

每到這個時候，玉雛就會默默來到流華的窗戶下，輕輕的叩響流華的窗欞，這個時候，流華的筆尖就會在習題冊上頓住，立刻扔下筆，踮著腳跑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撥開插銷，幫助玉雛翻進她的小屋里。

“快進來?！?br>
流華壓低聲音，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指尖總能觸到她冰涼的皮膚。

“又吵架了嗎？”

流華一邊說著，一邊把窗戶重新扣好。

玉雛沒有說話，只是習慣性的往房間的角落退了半步，像是想躲進那片橘**的燈光里。

流華盯著她的眼睛，只看到她的雙眸如同蒙著層薄霧的淺褐色玻璃，睫毛濕濕的黏在一起，像是被雨打蔫的蝶翼。

“書架第二層是你上次沒看完的詩集，我夾了書簽的?！?br>
流華拿起筆繼續(xù)和萬惡的數(shù)學戰(zhàn)斗。

“嗯?！?br>
“其實你每次可以從前門進來的?！?br>
“嗯?！?br>
玉雛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剛哭過的沙啞，卻總能準確地落在流華最敏感的神經(jīng)上。

窗外的蟬鳴像被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稠得化不開，燙的人耳朵發(fā)麻，流華寫了一會兒作業(yè)，又煩躁地把筆甩開。

她回頭想看看玉雛在做什么，但又覺得不好意思，思來想去，看到桌子擺著的圓鏡，流華悄悄用指尖撥動了半圈，誰知道她看向鏡子，正好撞上了一片淺褐色的瞳仁里，一時間西目相對，流華猛的把頭低下，臉“咻”的一下就紅了，像宣紙上暈開的淡胭脂。

“好標致的一張臉啊……”流華低著頭，盯著卷子上的函數(shù)圖像發(fā)著呆，心里卻回味著鏡中那雙眼睛，胸腔里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蹄子一下下撞著心尖，咚咚地跳，又快又急，連帶著指尖都泛起一陣細碎的麻意，臉頰的熱度也遲遲不肯退去。

身后卻傳來一聲風鈴般的輕笑，流華像被**了似的，猛的轉(zhuǎn)過身，將椅子推開，椅腿在地板上碾出半聲刺耳的輕響， 垂在頰邊的碎發(fā)隨動作掃過下巴，指尖無意識地攥緊椅墊邊緣的流蘇。

故意板著臉，用一種假裝生氣的語氣說道，“你笑什么？”

聲音卻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尾音微微發(fā)顫，其實，自己也不好意思的臉紅了。

玉雛睫毛顫了顫，眼底的薄霧好像被那聲笑吹散了些，一點笑意便順著她眼尾暈開的緋色漣漪漫開，連帶著空氣都有了幾絲甜意。

她沒說話，只是慢慢靠過來，發(fā)梢輕柔地掃過流華的手背，流華感覺像有羽毛拂過，*意順著皮膚鉆進心里，讓她的呼吸都亂了節(jié)拍。

“我、我要寫作業(yè)了?！?br>
流華臉漲得通紅，猛地又轉(zhuǎn)過身去，慌亂中抓起桌上的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線，聲音細若蚊吟，卻努力裝作鎮(zhèn)定。

身后傳來“噗嗤”的輕笑聲，比剛才更清晰些，帶著點縱容，帶著點了然，甜意順著喉嚨一首淌到心底。

窗外的蟬鳴吵了整整一個夏天，少女的心動融化進了不經(jīng)意的觸碰和無數(shù)個對視的瞬間。

那年高一，她喜歡她，她也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