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永超第一章：斷山霧起《不周山辭》斷峰撐破天根裂，混沌初凝萬古愁。

怒觸非因爭帝骨，殘魂猶鎖補天旒。

玉溫曾照尋藥客，霧冷空纏渡水舟。

巫祝血融心核火，虛無影落歸墟流。

殘圖半卷封玄秘，星子孤懸記舊游。

莫道傳奇終古寂，山風還說石與甌。

相傳上古時期，共工與*頊爭帝失敗，怒觸不周山，致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地陷東南。

自此，不周山成為天地間的禁忌之地——山體斷裂處常年彌漫著混沌霧氣，傳說藏有上古神祇的殘魂、因天地傾覆而誕生的詭異物靈，更有能逆轉生死的“補天余石”。

故事發(fā)生在商周之際，彼時巫鬼之說盛行，世人對不周山既敬畏又覬覦，偶有探險者深入，卻無一生還，只留下“入山者必為山靈所噬”的傳說。

商周之交，秋。

雁門關外的風卷著沙礫，打在阿石的粗布衣衫上，像無數細針在扎。

他背著半簍草藥，腳步踉蹌地停在一處斷崖邊，抬頭望向遠處那座橫亙在天地間的巨山——不周山。

山的輪廓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猙獰，主峰像是被巨斧攔腰斬斷，斷裂處終年繚繞著濃得化不開的白霧，那霧氣并非尋常水汽，而是灰黑色的，流動時如活物般翻滾，連陽光都穿不透。

山腳下的村落里，老人常說，那霧是“天漏下來的混沌氣”，沾了就會被勾走魂魄。

阿石的娘就是被這“混沌氣”纏上的。

三個月前，娘去山邊采野果，回來后就一病不起，高燒不退，夢里總喊著“有東西抓我的腳”，請來的巫醫(yī)用了無數符咒草藥，都只換來一句“魂魄被山靈牽走了，沒救了”。

首到昨天，村里最老的瞎眼婆婆拉著他的手，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燭：“去……去不周山邊找找‘還魂草’，傳說那草長在霧邊上，是補天剩下的仙根……只是記住，千萬別讓霧沾身，更別撿山里的東西，那都是山靈的誘餌……”阿石攥緊了懷里的柴刀，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婆婆的話半是安慰半是警告，但他沒有選擇——**呼吸己經弱得像絲線了。

他繞開村里人的視線，從斷崖后的密徑鉆進了不周山的邊緣。

越往里走，樹木越發(fā)稀疏，樹皮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葉片上蒙著一層灰翳，連蟲鳴鳥叫都消失了，只有風穿過石縫的聲音，像女人的低泣。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眼前果然出現了那片灰黑色的霧。

霧氣貼著地面流動，邊緣處泛著淡淡的銀光，像是有生命般伸縮。

阿石屏住呼吸，按照婆婆說的，沿著霧的邊緣搜尋，眼睛瞪得發(fā)酸，終于在一塊巨大的黑石下，看到了幾株葉片泛著瑩光的草——正是還魂草。

他剛要伸手去拔，腳下突然踢到了什么硬物。

低頭一看，是塊巴掌大的玉佩，玉色暗沉，上面刻著扭曲的紋路，像是無數掙扎的人影。

阿石本不想碰，可玉佩觸手生溫，竟讓他凍得發(fā)僵的手指暖了過來。

鬼使神差地，他把玉佩揣進了懷里。

就在這時，霧突然動了。

不是自然流動，而是猛地朝他涌來，像一只無形的手要將他攥住。

阿石心頭一緊，拔起還魂草轉身就跑，可身后的霧氣緊追不舍，耳邊甚至響起了細碎的、像是指甲刮擦石頭的聲音。

他不敢回頭，拼了命往山下沖，首到撞在一棵老樹上才停下。

喘著粗氣回頭，霧氣竟停在了幾步之外，不再靠近。

阿石正覺奇怪，忽然看到霧氣里站著個“東西”——那東西很高，瘦得像根枯骨，身上裹著破爛的布條，頭發(fā)像亂草般垂到地上，看不見臉，只有兩只黑洞洞的眼窩對著他。

它沒有動，卻讓阿石感覺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是山鬼！

村里老人說過的，入山者若被山鬼盯上，就再也出不去了。

阿石握緊柴刀，腿肚子抖得厲害。

就在山鬼緩緩抬起枯槁的手時，他懷里的玉佩突然熱了起來，一股暖流順著手臂蔓延全身。

更奇怪的是，那山鬼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后退了一步，眼窩里的“光”閃爍了一下。

“還愣著干什么？

跑！”

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從側面?zhèn)鱽怼?br>
阿石轉頭，只見一個穿著青色衣裙的女子不知何時站在那里，她背著一個竹簍，手里握著一根刻滿符文的木杖，正皺眉看著他。

沒等阿石反應，女子己經扔過來一個東西，砸在他腳下——是一小包粉末，落地后瞬間燃起淡藍色的火焰，逼得霧氣又退了幾分。

“跟著我！”

女子說完，轉身就往山的更深處跑。

阿石看著步步逼近的山鬼，咬咬牙，抓起還魂草，跟了上去。

兩人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身后的刮擦聲和霧氣流動的聲音如影隨形。

跑了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一道狹窄的山縫，女子一頭鉆了進去，阿石緊隨其后。

山縫里漆黑一片，只有女子從竹簍里拿出的火折子發(fā)出微弱的光。

首到身后的聲音消失，女子才停下腳步，轉身打量著阿石，目光在他懷里的玉佩位置頓了頓。

“你懷里揣了什么？”

她問，聲音里帶著警惕。

阿石猶豫了一下，掏出了那塊玉佩。

火光下，玉佩上的紋路似乎更清晰了，那些“人影”仿佛真的在動。

女子看到玉佩，瞳孔猛地一縮，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你……你怎么會有‘鎮(zhèn)魂玉’？”

阿石一愣：“這叫鎮(zhèn)魂玉？

我在霧邊撿的?！?br>
女子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玉佩，眉頭皺得很緊，像是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頭看向阿石，語氣復雜：“你知道這玉佩是誰的嗎？”

阿石搖頭。

“傳說，是共工的?！?br>
女子的聲音壓得很低，“當年他觸山而亡，魂魄碎裂，唯有這塊玉佩能鎮(zhèn)住他散逸的戾氣……但也只有一種東西會被它吸引?！?br>
“什么東西？”

女子看向山縫外那片依舊翻滾的灰霧，眼神凝重：“被封印在不周山里的，不只是山鬼。”

話音剛落，山縫外突然傳來一聲悠長的、像是巨獸低吟的聲音，震得巖壁簌簌掉灰。

阿石臉色一白，握緊了懷里的玉佩，只覺得那玉佩燙得越來越厲害，仿佛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鉆出來。

他忽然明白，自己撿走的不是一塊普通的玉佩，而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而這斷山深處的秘密，才剛剛開始顯露……山縫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火折子的光在巖壁上投下兩人忽明忽暗的影子。

阿石攥著那枚發(fā)燙的鎮(zhèn)魂玉，指腹能清晰摸到那些扭曲紋路的凸起，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脈搏在底下跳動。

青禾的木杖在地上輕輕一頓，杖身符文突然亮起幾星微光。

“這聲音是‘蝕骨螈’，”她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掃過阿石發(fā)白的臉，“是混沌氣養(yǎng)出來的古獸，?？猩?，尋常符咒根本鎮(zhèn)不住?！?br>
阿石喉間發(fā)緊，剛想問什么，玉佩突然猛地一跳，燙得他差點脫手。

山縫外的低吟聲驟然拔高，巖壁震顫得更厲害了，頭頂不時有碎石簌簌落下，砸在肩頭生疼。

“它在撞山壁！”

阿石驚道。

青禾卻盯著他手里的玉佩，眉頭擰成個結：“不對……它不是沖著我們來的?！?br>
她忽然抬手按住阿石的手腕，將玉佩舉到火光前，“你看這些紋路——”阿石湊近了細看，只見那些原本像人影的紋路竟在緩緩流轉，像是被注入了活氣，隱隱組成了半個殘缺的圖騰，細看竟與不周山斷裂的輪廓有幾分相似。

更詭異的是，玉佩邊緣竟?jié)B出幾縷極淡的黑氣，觸到空氣便化作細碎的光點，飄向山縫深處。

“這是……共工的殘魂在醒？”

青禾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鎮(zhèn)魂玉鎮(zhèn)了萬載，怎么會突然異動？”

話音未落，山縫外的低吟突然變成了尖銳的嘶鳴，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以及某種東西被撕裂的脆響。

阿石和青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疑。

“走，去看看?！?br>
青禾提起木杖，率先往山縫出口挪去。

她動作極輕，像只受驚的鹿，每一步都踩在巖壁凸起處，避開可能發(fā)出聲響的碎石。

阿石趕緊跟上，懷里的還魂草被他按得緊緊的，葉片上的瑩光透過粗布衣裳，在胸前映出一小片淡綠。

快到出口時，青禾突然停住，示意他噤聲，自己則探出半張臉往外望。

阿石也悄悄湊過去，心臟在嗓子眼里跳得厲害。

只見山縫外的空地上，那只剛才還在嘶吼的蝕骨螈己經倒在地上，龐大的身軀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灰黑色的血液濺得滿地都是，正冒著白煙腐蝕著巖石。

而在它**旁，站著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著殘破的玄色戰(zhàn)甲，甲片上布滿銅綠，**的皮膚上刻滿暗紅色的紋路，像是干涸的血痕。

他手里握著半截斷裂的長矛，長發(fā)被風卷得狂舞，臉上覆蓋著半塊青銅面具，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唇。

最讓人膽寒的是他周身纏繞的氣息——那不是混沌氣，而是比混沌更暗沉的、帶著雷霆怒意的黑色氣流，氣流拂過之處，連地面都裂開細小的紋路。

“是……神尸？”

青禾的聲音里帶著恐懼，“傳說共工觸山后，尸身被混沌氣裹著沉在山底，怎么會……”話沒說完，那神尸突然轉頭，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山縫，首首落在他們藏身的地方。

阿石只覺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懷里的鎮(zhèn)魂玉燙得像塊烙鐵，竟自行掙脫他的手，飛了出去。

玉佩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正好落在神尸腳邊。

神尸低頭看著腳邊的玉佩，周身的黑氣猛地炸開，像是被激怒的獸。

他緩緩彎腰，拾起玉佩，戴在自己頸間。

就在玉佩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神尸身上的黑氣突然變得溫順，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亮起紅光，與玉佩上的圖騰隱隱呼應。

他抬起頭，望向不周山斷裂的主峰，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咆哮，那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無盡的蒼涼。

“他在找天柱的碎片。”

青禾突然明白了什么，臉色愈發(fā)蒼白，“鎮(zhèn)魂玉不僅鎮(zhèn)著他的魂，還記著天柱斷裂的位置……他要重撐天根。”

阿石這才發(fā)現，神尸握著的那半截長矛，材質竟與周圍的巖石截然不同，泛著玉石般的光澤——那是補天余石！

山風突然變得狂暴，卷著混沌氣往神尸這邊涌來，遠處的山霧里傳來更多細碎的嘶吼，像是有無數山靈被驚動。

神尸將長矛往地上一頓，半截矛身竟自行往地下鉆去，地面震顫著，裂開蛛網般的紋路，紋路里滲出金色的光。

“不能讓他這么做！”

青禾突然喊道，聲音里帶著決絕，“天傾西北本是定數，強行修補只會引發(fā)更大的動蕩！”

她猛地沖出山縫，將竹簍里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不是草藥，而是數十枚刻著符文的骨片。

骨片落地即散，在神尸周圍組成一個巨大的陣法，金色的光芒從陣眼亮起，試圖困住神尸。

神尸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陣法，發(fā)出一聲冷笑，周身的黑氣再次翻涌，竟硬生生將金光壓得黯淡下去。

他抬手一揮，一股氣流朝青禾掃去，青禾連忙用木杖去擋，卻被震得后退數步，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快走！”

青禾回頭對阿石喊道，“這不是我們能管的事！”

阿石看著倒在地上的蝕骨螈**，看著青禾蒼白的臉，又摸了摸懷里的還魂草。

他突然想起娘在病榻上虛弱的呼吸，想起瞎眼婆婆說“還魂草是補天剩下的仙根”——既然這草能救娘，那補天余石呢？

神尸似乎沒把他們放在眼里，正全神貫注地催動著長矛，地面的金光越來越盛，連斷裂的主峰都開始微微震顫。

混沌氣翻涌得更厲害了，阿石甚至能看到霧氣里浮現出無數模糊的影子，像是被這股力量喚醒的上古魂靈。

他懷里的還魂草突然發(fā)出瑩光，葉片輕輕顫動，像是在回應著什么。

阿石心頭一動，突然想起瞎眼婆婆說的另一句話：“不周山的傷，從來不是靠補，是靠記?！?br>
記什么？

記共工的怒？

記天柱的折？

還是記這萬年來，山川草木從未停過的呼吸？

神尸的咆哮突然變得痛苦，頸間的鎮(zhèn)魂玉開始發(fā)燙，那些流轉的紋路像是在掙扎。

阿石看著他高大卻孤寂的背影，突然覺得，他要撐的或許不是天根，是萬年來無人記得的孤獨。

“別撐了?！?br>
阿石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在呼嘯的山風中清晰地傳了出去。

神尸猛地一震，緩緩轉過身。

面具后的目光落在阿石身上，又落在他懷里發(fā)光的還魂草上。

黑氣漸漸平息，他低頭看著腳邊的陣法，看著那些試圖困住他的符文，突然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嘆息里，有憤怒，有不甘，卻更多的是釋然。

隨著嘆息聲，半截補天余石從地里拔了出來，化作點點金光，融入周圍的混沌氣中。

神尸的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最后只剩下頸間的鎮(zhèn)魂玉，落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山霧漸漸散去，露出湛藍的天空。

那些嘶吼的山靈影子也慢慢淡去，像是從未出現過。

青禾捂著胸口走過來，看著地上的鎮(zhèn)魂玉，又看了看阿石懷里依舊發(fā)光的還魂草，眼神復雜：“你剛才……看懂了？”

阿石搖搖頭，又點點頭：“我娘說，傷口疼的時候，記住疼就夠了，別總想著把它堵上。”

青禾愣了愣，突然笑了，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像是綻開了一朵花：“你倒是比那些老巫祝通透?！?br>
她撿起地上的鎮(zhèn)魂玉，遞給阿石：“這玉你留著吧，它現在不鎮(zhèn)魂了，鎮(zhèn)的是念想?！?br>
阿石接過玉佩，觸手己經不燙了，溫潤得像塊普通的玉石。

他抬頭望向不周山斷裂的主峰，陽光終于穿透云層，照在斷峰上，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道沉默的傷疤。

“我們該下山了?！?br>
青禾背起空了的竹簍，木杖在地上敲了敲，“再晚，**該等急了?！?br>
阿石握緊懷里的還魂草，點點頭。

兩人順著山縫往外走，經過蝕骨螈的**時，阿石看到它傷口處竟長出了幾株嫩綠的草芽，在風里輕輕搖晃。

山風依舊在吹，卻不再像剛才那般凜冽，反而帶著草木的清香。

阿石回頭望了一眼斷峰，仿佛看到有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正望著遠方，漸漸化作山間的一部分。

他忽然明白，不周山從來不是禁忌之地，它只是把上古的故事藏在了風里，等某個愿意聽的人，慢慢說給他聽。

而那些故事里，有怒，有愁，有斷裂的痛，更有千萬年來，從未斷絕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