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裹著梧桐葉的碎影，從工作室半開的窗縫鉆進來，落在路遙攤開的設計稿上。

稿紙上是他改了第七版的復古卷草紋——青綠色的線條繞著米色卡紙蜿蜒，像極了他年輕時在蘇州園林見過的廊柱雕花，可此刻，這精致的紋樣卻被手機里傳來的聲音襯得格外刺眼。

“路老師，不是我們不給力，”電話那頭的甲方代表語氣敷衍，**音里還夾雜著敲擊鍵盤的脆響，“你這‘80年代復古風’太挑受眾了，現(xiàn)在年輕人都愛網(wǎng)紅款，你這卷草紋印在文創(chuàng)袋上，誰會買??？”

路遙握著手機的指節(jié)微微泛白，視線掃過桌角那只青瓷茶杯——杯沿沾著半圈淺青的茶漬，是女兒去年春節(jié)回來時留下的，當時女兒還笑著說“爸，你這茶杯比我的年齡都大”。

他喉結動了動，想反駁“年輕人里愛復古的大有人在”，可話到嘴邊，卻被對方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反正合同里寫了，要是月底還定不了稿，我們只能解約了。”

“咔嗒”一聲，電話被掛斷。

路遙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愣了三秒，才抬手把桌上的設計稿揉成一團。

紙團砸在垃圾桶邊緣，彈了一下，滾到了墻角——那里堆著六七個一模一樣的紙團，都是這半個月來被他自己否定或被甲方打回的稿子。

他彎腰撿起那個紙團，指尖觸到卡紙粗糙的紋理，忽然就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會兒他剛入行，抱著一摞手繪的復古紋樣稿，在出版社樓道里等了三個小時，最后硬是憑著“卷草紋要帶點棉線的軟勁”的執(zhí)念，說服了主編。

可現(xiàn)在呢？

他這“老古董”的審美，倒成了不合時宜的累贅。

胃里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路遙皺著眉摸向褲兜，掏出個鋁制小藥盒——里面裝著胃藥，是年輕時趕項目?？崭购瓤Х嚷湎碌拿?。

他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就著桌上冷掉的茶水咽下去，茶水劃過喉嚨時，帶著點青瓷杯特有的溫潤，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連水管都欺負我？”

忽然，一陣“滴答”聲傳來，路遙抬頭，看見工作室角落的水管接口處正往下滴水，水珠落在地板上，積成了一小灘水漬，還濺濕了他放在旁邊的舊畫夾。

他嘆口氣，從儲物柜里翻出工具包——這包還是十年前幫隔壁花店設計店招時買的，當時花店老板娘還說“路老師，你這手藝，連水管都能修好”。

他蹲在水管旁，扳手擰了半天，卻不小心把水龍頭弄松了，一股水突然噴出來，濺了他胸前一片濕。

白色的襯衫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路遙對著水管無奈地笑：“行吧，今天算你贏了?！?br>
可笑著笑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墻上——那里貼著一張泛黃的設計稿，是他30歲時獲獎的作品，上面的纏枝蓮紋用墨筆勾勒，旁邊還寫著小字批注：“此處弧度要像老藤椅的扶手，軟而不塌”。

那是他最意氣風發(fā)的年紀，也是最堅信“復古不是老古董，是藏在時光里的溫柔”的日子。

水管終于修好了，路遙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墻邊，指尖輕輕撫過那張舊稿上的纏枝蓮紋。

忽然就不想待在工作室了——這里的每一張設計稿、每一件工具，都在提醒他“你現(xiàn)在很失敗”。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揣上錢包，決定去個能讓他喘口氣的地方。

老城區(qū)的梧桐道比工作室附近熱鬧些。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在柏油路上灑下斑駁的光斑，路邊的面包店飄出黃油香氣，混著隔壁裁縫店掛著的老布料的棉麻味，像一床暖乎乎的舊被子，裹得人心里發(fā)軟。

路遙沿著這條路走了二十分鐘，首到看見那家熟悉的“時光文創(chuàng)書店”——門面是暗紅色的木門，門上掛著塊木質(zhì)招牌，上面刻著燙金的店名，門兩側的墻上貼滿了舊電影海報，有《廬山戀》的女主角笑著舉著向日葵，還有《城南舊事》里的小女孩牽著毛驢的剪影。

“喲，路老師，今天怎么有空來？”

剛推開門，就聽見老陳的聲音。

書店老板老陳正坐在收銀臺后翻一本舊雜志，看見路遙進來，笑著放下書，“又來躲甲方??？”

路遙也笑，走到收銀臺旁的藤椅上坐下：“躲躲那些不懂卷草紋弧度的人?！?br>
他瞥了眼老陳手里的雜志，封面上印著“1985年《設計通訊》”，正是他年輕時常看的刊物，“你這寶貝還沒看完？”

“哪能啊，”老陳把雜志推過去，“昨天整理庫房，翻到這本，里面還有你當年發(fā)表的短文呢，寫的‘復古紋樣的現(xiàn)代表達’，我還想著拿給你看看?！?br>
路遙接過雜志，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翻到那篇短文——標題旁邊印著他年輕時的名字，字跡還帶著點青澀的銳氣。

他正看得入神，老陳忽然說：“對了，上次你說找的那本李老先生的《80年代紋樣手稿集》，我?guī)湍懔糁?，在里間的書架第三層，你自己去拿?！?br>
李老先生是路遙年輕時最崇拜的設計師，那本手稿集里全是手繪的復古紋樣，還有老先生親筆寫的設計思路，路遙找了好幾個月都沒找到。

他連忙站起來，往書店里間走——里間比外間更安靜，書架上擺滿了舊書和手稿，暖**的臺燈從天花板垂下來，在書頁上投下柔和的光。

他走到第三層書架前，踮起腳翻找，指尖忽然觸到一本深藍色封皮的書——封皮上印著“*** 紋樣手稿集”，邊角有些卷邊，封面還沾著點淡淡的墨漬，一看就是被人反復翻閱過的。

路遙心里一喜，抽出手稿集，蹲在書架旁的地毯上就翻了起來。

第一頁是老先生畫的牡丹紋，紅色的線條飽滿，旁邊寫著“***瓣要像外婆做的糖糕，邊緣帶點軟勁”；翻到第五頁，是他找了很久的卷草紋，鉛筆勾勒的線條流暢，批注里寫著“1983年為紡織廠設計，當時工人說這紋樣像河邊的水草，親切”。

路遙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線條，仿佛能摸到老先生作畫時的溫度，胃里的絞痛好像都輕了些，連剛才被甲方拒稿的沮喪，也淡了不少。

他就這么蹲在地毯上，一頁一頁地翻著，陽光從里間的小窗照進來，落在手稿集上，把那些泛黃的紙頁染成了暖金色。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這樣蹲在設計室的地板上，對著一張紋樣稿反復修改，那時的他堅信，好的復古設計，能讓時光都變得溫柔。

“爺爺，您也喜歡這種老紋樣呀？”

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像顆剛剝殼的葡萄，甜絲絲的，打斷了路遙的回憶。

他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校服的小姑娘站在跟前，扎著高馬尾，發(fā)尾還翹著一小撮，手里攥著本粉色封面的筆記本，封面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校徽，?；者吘?，竟隱約能看到卷草紋的影子。

小姑**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光，正盯著他手里的手稿集，嘴角還帶著點興奮的笑意。

路遙愣了一下，手里的手稿集差點滑落在地毯上——他沒想到，在這個連甲方都嫌棄復古是“老古董”的日子里，會有這么一個小姑娘，主動湊過來，問他是不是喜歡老紋樣。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梧桐葉的氣息，拂過小姑**馬尾，也拂過路遙手里的手稿集。

那一頁的卷草紋，在暖光下，好像忽然有了生氣，蜿蜒著，像是要從紙頁上跳下來，連綴起兩個隔了西十年時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