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一陣尖銳的咒罵和劇烈的頭痛給硬生生拽醒的。

“天殺的懶骨頭！

日頭曬腚了還挺尸！

我們老周家造了什么孽娶你這么個喪門星！

還想懶死在我屋里頭？

滾起來！”

林晚慢慢恢復(fù)了意識，渾身酸痛。

她艱難地睜開眼，腐朽的木梁橫亙在低矮的房頂，幾縷灰白的蜘蛛網(wǎng)在角落搖曳。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霉味，混雜著中藥的苦澀。

她記得，連續(xù)熬了幾個大夜趕完項目后，心臟那陣突如其來的、撕扯般的劇痛。

筆記本電腦從膝頭滑落的畫面，是她昏迷前最后的記憶。

ICU的消毒水味、儀器的滴滴聲、同事焦急的呼喚……這些預(yù)想中的場景全都沒有。

現(xiàn)在身下硬得硌人的板床，打著補丁、散發(fā)潮氣的粗布被子，糊著舊報紙的土坯墻，還有一扇吱呀作響、透進寒風(fēng)的破舊木窗。

就在這時，一股不屬于她的記憶強行涌入腦海。

林晚，十八歲，同名同姓。

1975年，A省，**公社下面的小河生產(chǎn)大隊。

己婚，丈夫周志剛，常年在外服役，一年也回不來一次。

有一個兩歲的女兒，叫丫丫。

婆婆周王氏，大嫂李翠花…… 罰跪……冬日的寒夜……咒罵……抽打在背上的笤帚疙瘩……高燒……無人問津……她，二十一世紀(jì)的林晚，業(yè)內(nèi)聞名的狠角色，竟在連續(xù)加班幾天后猝死，穿成了這個同名同姓，剛被罰跪雪夜后高燒而死的可憐小媳婦？

頭痛欲裂，身體虛軟，但比這些更強烈的是那股子騰起的邪火。

她這輩子，還沒人敢指著她鼻子這么罵過！

“啪！”

就在周王氏罵得興起，想再次試圖伸手來擰她胳膊的瞬間，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巴掌摑在周王氏的臉上。

屋里瞬間安靜了。

周王氏捂著臉，踉蹌著倒退一步，那雙三角眼瞪得溜圓，里面全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臉上**辣的疼痛明確地告訴她——這個一向比鵪鶉還溫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小兒媳，居然……居然扇了她耳光？！

林晚猛地掀開那床又硬又潮的破被子，赤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

高燒讓她身體微晃，但她的眼神卻很亮。

“吵什么吵？”

她的聲音因高燒而沙啞，“嚎喪呢？

我沒死你是不是挺失望？”

周王氏被她這眼神和話語驚得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尖聲嘶叫：“反了！

反了天了！

你個作死的小**！

你敢打婆婆？！

天打雷劈的玩意兒！

我…我今天非撕了你！”

周王氏張牙舞爪地又要撲上來。

林晚非但不退，反而往前逼近一步，手指首接戳到周王氏鼻尖前：“打你怎么了？

你該打！

為老不尊的東西！

我告訴你周王氏，以前讓著你，是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現(xiàn)在你給我聽好了！”

“第一，我男人周志剛在外頭保家衛(wèi)國，流血流汗！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光榮的軍屬！

你磋磨我，就是打他的臉，打部隊的臉！

你再動我一下試試，我立馬就去公社武裝部、去婦聯(lián)說道說道！

我看你這老臉還要不要！

看你兒子在部隊抬不抬得起頭！”

周王氏聽到“軍屬”、“部隊”，臉色唰地一下變了，撲上來的動作僵在半路。

林晚根本不給她反應(yīng)的時間，語速更快，火力更猛：“第二！

你少給我扣什么喪門星、懶骨頭的屎盆子！”

“自打我進了你周家門，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家里家外哪樣活兒不是我干的？

你和大嫂李翠花躲清閑的時候，是我在掙工分！”

“你摸著你那良心問問，當(dāng)然如果你有的話，到底是誰懶？

誰在養(yǎng)著誰？

我病得都要死了爬不起來，你進門就罵，伸手就打，你這叫**！

是犯罪！”

“第三！”

林晚眼神掃過門口聞聲探頭、一臉看好戲的大嫂李翠花，冷笑一聲，“還有你！

李翠花！

別在那兒裝蒜！

背后挑唆、搬弄是非，就屬你最能耐！

怎么，指望這老糊涂把我磋磨死了，你好獨占這家是吧？

做夢！

從今天起，你們那點齷齪心思都給我收起來！

我不吃這套！”

李翠花被當(dāng)面戳穿，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支吾著想辯解：“林晚你…你胡說啥，娘，你看她燒糊涂了……我清醒得很！”

林晚猛地打斷她，目光轉(zhuǎn)回臉色青白交加的周王氏身上，“周王氏，話我撂這兒！

從今往后，飯，我會做，但不是我一個人的活兒，輪著來！

工分，我會掙，但我掙的糧食，我和丫丫必須吃到嘴里！

你再敢克扣一口，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再敢讓我閨女餓哭一聲——”她頓了頓，又一字一句道：“我就敢豁出去，鬧個天翻地覆！

不信，你就試試！”

說完，她根本不等周王氏反應(yīng)，首接一把推開還僵在原地的老太婆，赤著腳，挺首了一首彎曲的脊梁，大步走向廚房。

她餓得前胸貼后背，丫丫肯定也餓壞了，沒工夫跟這老太婆耗！

周王氏裹著的小腳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被李翠花慌忙扶住。

她捂著還在發(fā)麻刺痛的臉，看著林晚那截然不同的、殺氣騰騰的背影，聽著廚房里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響，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差點憋死。

她想像以前一樣破口大罵，卻發(fā)現(xiàn)嗓子眼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軍屬……部隊……**……這些字眼在她腦子里嗡嗡作響。

她欺軟怕硬了一輩子，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這個她最看不上的小兒媳這樣對待她。

她不明白為啥林晚高燒后嘴巴竟然變得這么流利和惡毒。

李翠花也傻眼了，看著婆婆那吃癟的樣子，心里又驚又疑，卻再不敢像以前那樣輕易開口挑撥。

廚房里，林晚找到半個冰冷的窩窩頭，狼吞虎咽地塞進嘴里，粗糙拉嗓子的口感讓她差點嘔吐，但她硬是咽了下去。

但她站在冰冷的灶臺前，眼神卻銳利地掃過這個家徒西壁的廚房。

這一巴掌，只是開始。

打的就是你這張老臉！

從今天起，規(guī)矩，得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