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像倒計時的鐘擺。，背抵著冰冷的墻。地板的涼意透過薄薄的病號服滲進來，沿著脊椎往上爬。她已經(jīng)在這里坐了多久？三個小時？還是五個小時？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里溶解了，變成一片混沌的、沒有盡頭的灰。，單調(diào)，規(guī)律，像某種**的節(jié)拍器。屏幕上的綠色曲線還在起伏，只是幅度越來越小，越來越緩，像倦鳥終于要收起翅膀。。。腳步聲很輕，是軟底皮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一步步靠近，停在她面前?！巴硗怼！鳖櫇捎畹穆曇魪纳峡章湎?，溫柔得像羽毛拂過，“去休息會兒吧，我替你守著?！薄?，白襯衫的領(lǐng)口一絲不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塊她送他的腕表——百達翡麗，經(jīng)典款，花了她整整一年的積蓄。那時候她多傻啊，以為送他貴重的東西，就能證明自已的真心。
“不用?！彼犚娮砸颜f，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想陪爸爸?！?br>
顧澤宇蹲下身，與她平視。他的眼睛很好看，鳳眼微挑，瞳孔是淺淺的琥珀色，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專注，七分深情。以前她總沉溺在這雙眼睛里，以為里面盛著星辰大海。

現(xiàn)在她看清了，那里面什么都沒有。只有冰冷的、精確計算過的倒影。

“聽話。”他伸手，想碰她的臉。

蘇晚晚偏頭躲開。

那只手停在半空，頓了頓，自然收回。顧澤宇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只是嘆了口氣：“晚晚，我知道你難過。但蘇叔叔如果看見你這樣，也會心疼的。”

蘇叔叔。

不是“爸爸”，是“蘇叔叔”。多么微妙的稱呼變化，像一把極薄的刀片，悄無聲息地劃開界限。

蘇晚晚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澀，勉強，像枯葉在風中碎裂：“澤宇哥，你說……爸爸還能醒過來嗎？”

顧澤宇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像錯覺。

“會的?！彼曇舴€(wěn)如磐石，“蘇叔叔吉人天相。”

撒謊。

蘇晚晚在心里重復(fù)這兩個字，一遍，兩遍，三遍。舌尖抵著牙齒，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三天前就看到了那份尸檢報告的初稿——不是意外，是他殺。剎車油管被人用專業(yè)工具整齊切斷，切口平滑，力道精準。行車記錄儀的內(nèi)存卡不翼而飛，車載電腦的系統(tǒng)被遠程格式化，干凈得像新出廠。

一切都指向精心策劃的**。

而最大的嫌疑人，此刻正蹲在她面前，扮演著深情未婚夫的角色。

“晚晚，”顧澤宇又開口，聲音壓低了些，“有件事……我想應(yīng)該告訴你。”

蘇晚晚抬起眼。

“蘇氏集團的賬目，出了點問題?！彼D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yīng)，“審計那邊查出來，有三千萬的資金去向不明。而且……時間點正好是蘇叔叔昏迷前一周。”

來了。

蘇晚晚閉上眼睛。該來的總會來，像潮水，像命運，像所有她逃不開的劫數(shù)。

前世，她也是這樣被告知的。顧澤宇拿著審計報告，一臉痛心疾首地說：“晚晚，我不知道蘇叔叔為什么會做這種事……但證據(jù)確鑿，挪用**，金額巨大，一旦曝光……”

那時候她是怎么做的？哭著求他，求他不要報警，求他給父親留最后一點尊嚴。她甚至跪下來，額頭磕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遍遍說：“澤宇哥，你救救爸爸，救救蘇家……”

多么可笑。

“所以呢？”她聽見自已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顧澤宇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是這個反應(yīng)。

“所以……”他斟酌著用詞，“這件事如果傳出去，蘇氏就完了。蘇叔叔一輩子的心血，還有你的名聲……晚晚，我不忍心看你這樣?！?br>
“那澤宇哥想怎么做？”

“我想幫你?！鳖櫇捎钗兆∷氖郑菩臏責?，像裹著糖衣的毒藥，“顧家可以出面，先把這筆錢補上，穩(wěn)住局面。等蘇叔叔醒了，再從長計議?！?br>
“條件呢？”

空氣凝固了一瞬。

顧澤宇看著她，眼神變得復(fù)雜。那里面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獵人發(fā)現(xiàn)獵物突然有了獠牙時的警惕。

“沒有條件?！彼罱K說，笑容溫柔如初，“晚晚，我們是一家人。我?guī)湍悖旖?jīng)地義。”

一家人。

蘇晚晚想笑，又想哭。這三個字像三根針，扎進她心里最軟的地方，旋轉(zhuǎn)，攪動，把那些殘存的溫情攪得血肉模糊。

前世她就是信了這三個字，簽下了那份股權(quán)轉(zhuǎn)讓協(xié)議。蘇氏51%的股份，以“托管”的名義轉(zhuǎn)到顧澤宇名下。他說是權(quán)宜之計，說等風波過去就還給她。

然后父親就“意外”昏迷了。

然后她就成了顧家圈養(yǎng)的金絲雀。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讓我想想。”蘇晚晚抽回手，站起身。腿坐麻了，她踉蹌了一下，扶住墻壁。

“晚晚——”顧澤宇想扶她。

“別碰我?！彼f，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過冰。

顧澤宇的手僵在半空。

蘇晚晚沒有看他，一步一步挪向門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痛從腳底蔓延上來，沿著骨骼，爬滿全身。

走廊很長，慘白的燈光從頭頂灑下，把一切都照得毫無血色。她扶著墻慢慢走，聽見身后病房門關(guān)上的聲音，很輕，像嘆息。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

她推門進去，反鎖。然后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流下，她用雙手接住，一遍遍潑在臉上。

冷。刺骨的冷。

抬起頭，鏡子里映出一張臉。蒼白，枯槁，眼圈烏青，嘴唇干裂。眼睛是腫的，但已經(jīng)流不出淚了——眼淚在前世就流干了，現(xiàn)在眼眶里只剩下干涸的、龜裂的河床。

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已，看了很久。

然后，一點一點，扯開嘴角。

那笑容扭曲，猙獰，像從地獄裂縫里擠出來的鬼臉。鏡子里的人也跟著笑，眼睛黑洞洞的，像兩口深井，里面沉著她前世所有的痛苦、屈辱、絕望。

“還不到時候?！彼龑︾R子里的自已說，聲音沙啞得像鬼魅耳語，“再忍忍?！?br>
忍到什么時候？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須活下去。必須睜著眼睛，看清每一個人的嘴臉，記住每一筆債，每一道傷。

然后，一筆一筆，討回來。

關(guān)掉水龍頭，她轉(zhuǎn)身要走，卻聽見隔壁隔間傳來聲音。

是秦淑華。

“……確定今晚就動手？會不會太急了？”

蘇晚晚的呼吸驟然停止。她貼在冰冷的瓷磚墻上，指甲摳進縫隙里。

“急什么。”另一個聲音，是顧澤宇，“夜長夢多。早點解決，早點安心?！?br>
“可是晚晚那邊……”

“她？”顧澤宇輕笑，那笑聲里滿是不屑，“一個養(yǎng)女罷了。等老頭子咽氣，遺囑一公布，蘇家就是我們的。至于她——精神病院、戒毒所，地方多的是，保準她一輩子出不來?！?br>
“你舍得？她那張臉……”

“再好看的臉，看三年也膩了?！鳖櫇捎钫Z氣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何況，她哪有薇薇懂事?！?br>
隔間門開了又關(guān)，腳步聲遠去。

蘇晚晚從墻后走出來，站在洗手池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已。

那張臉確實好看。眉目如畫，膚白如瓷，是父親最喜歡的長相——他說像她母親。那個她從未見過，只存在于老照片里的女人。

可現(xiàn)在，這張臉成了她的罪。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劃過冰冷的鏡面，留下一道濕漉漉的水痕。

水痕里倒映出的眼睛，漆黑，深不見底，像淬過毒的刀刃。

“精神病院……戒毒所……”她喃喃重復(fù)，然后輕輕笑了，“好啊?！?br>
“那就看看，最后進去的是誰?！?br>
她推門走出洗手間，沿著走廊往回走。腳步依然踉蹌，但脊背挺得很直。

推開病房門時，顧澤宇正站在窗邊打電話。看見她進來，他迅速掛斷，臉上重新堆起溫柔的笑：“晚晚，你……”

“我想單獨陪爸爸一會兒?！碧K晚晚打斷他，聲音平靜，“可以嗎？”

顧澤宇看著她，眼神閃爍。有那么一瞬間，蘇晚晚以為他會拒絕。

但他沒有。

“好?！彼f，“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br>
門輕輕合攏。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父親，以及那臺呼吸機單調(diào)的嗡鳴。

蘇晚晚走到床邊，握住父親的手。那只手枯瘦，冰涼，布滿**和淤青。她記得這雙手曾經(jīng)多么有力——抱她，牽她，在她摔倒時扶她起來，在她哭泣時擦干眼淚。

現(xiàn)在，它冷得像冬天的枯枝。

“爸爸。”她輕聲說，聲音顫得厲害，“對不起?！?br>
對不起，前世沒能保護好你。

對不起，信了那些不該信的人。

對不起，活得那么蠢，那么天真，那么……該死。

眼淚終于落下來，滾燙的，砸在父親的手背上。一滴，兩滴，像燒紅的鐵水，燙得她自已都疼。

“但是爸爸，”她擦掉眼淚，聲音一點點變冷，變硬，“這次不會了?！?br>
“這次，我會讓那些人——”

她頓了頓，俯身，在父親耳邊一字一句地說：

“血債血償。”

呼吸機的嗡鳴聲忽然急促起來。

屏幕上的綠色曲線劇烈波動，峰值陡然升高，又急速墜落。警報聲尖銳地響起，紅光閃爍。

門被猛地推開，護士和醫(yī)生沖進來。

“病人情況惡化！準備急救！”

“家屬請出去！”

蘇晚晚被推到門外，背抵著冰冷的墻壁。她看著那些白大褂在病房里穿梭，看著各種儀器被推來推去，看著顧澤宇匆匆趕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焦急。

一切都是慢鏡頭。

聲音遠去，顏色褪去，世界變成一部默片。只有呼吸機的警報聲還在響，尖銳，刺耳，像最后的喪鐘。

她閉上眼。

再睜開時，世界一片漆黑。

然后，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