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抱著那只涼得硌手的瓷瓶站在***門口,六月的太陽把柏油路曬得冒油,他額頭上的汗卻帶著股子冷意,順著太陽穴往下滑,差點滴在瓷瓶印著的那朵俗氣金邊牡丹上。
他趕緊偏了偏頭,像躲什么燙手山芋似的——倒不是嫌這骨灰盒便宜,是覺得手里這玩意兒太沉,沉得他連呼吸都得提著氣,生怕一松勁,就把心里那點又堵又亂的破情緒給晃出來。
他正琢磨著先找個樹蔭歇腳,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震得他一激靈,差點把瓷瓶扔地上。
掏出來一看,是***那工作人員的號,備注還沒改,就叫“燒人的王哥”。
江離劃開接聽鍵,還沒等開口,王哥那帶著點煙嗓的聲音就鉆了進來:“江離是吧?
你等會兒再走啊,還有點事兒跟你說?!?br>
江離皺著眉往回走,心里把王哥罵了八百遍——早不說晚不說,非得等他都挪到門口了才喊住,這***是按分鐘收魂兒費還是咋的?
他抱著瓷瓶往接待室走,路過停尸間門口時,還特意加快了兩步,總覺得那地方的冷氣能穿透鞋底,順著褲管往上爬。
一進接待室,王哥正坐在桌后啃包子,見他進來,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又喝了口茶水,才慢悠悠地開口:“**那事兒,還有點細節(jié)沒跟你說?!?br>
江離找了個離他最遠的椅子坐下,把瓷瓶放在腿邊,手還搭在上面,像是怕這玩意兒自己長腿跑了:“啥細節(jié)?
不是說就我一個家屬了嗎?”
“是就你一個,但**不是自己沒的,是跟她后來那家人一起出的車禍。”
王哥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那邊給的事故認定書,你看看。”
江離拿起那張紙,手指有點發(fā)顫,不是怕,是覺得荒唐。
他盯著“徐靜”那兩個字看了半天,又掃了眼后面跟著的兩個名字——“***李婷”,還有一行小字標注“系徐靜配偶及繼女”。
他突然笑了一聲,聲音還挺響,把王哥都嚇了一跳。
“咋了?”
王哥一臉莫名其妙,“這事兒有啥好笑的?”
“不是好笑,是覺得邪門?!?br>
江離把紙放下,靠在椅背上,“她跟那男的過了多少年了?
連繼女都有了?
我還以為她這輩子就跟誰都處不長呢。”
他這話沒摻假。
小時候他跟姥姥過,偶爾聽姥姥念叨兩句徐靜,說她改嫁后沒幾年就跟人鬧掰了,后來又嫁了一個,再后來就沒信兒了。
他一首以為徐靜這輩子就是這么飄著,跟個蒲公英似的,風一吹就換個地方,沒想到她還真跟人過成了“一家人”,最后還跟這家人一起沒了。
王哥又喝了口茶:“那男的是開貨車的,那天拉著**和他閨女去鄉(xiāng)下走親戚,路上跟一輛油罐車撞了,三個人都沒救過來。
**查了,是油罐車闖紅燈,全責?!?br>
江離點點頭,沒說話,心里卻在算另一筆賬——徐靜跟這家人一起沒的,那喪葬費是不是該油罐車司機出?
他摸了摸口袋里僅剩的三百多塊錢。
昨天剛交了半個月房租,現(xiàn)在全身上下就這點活錢,要是喪葬費能報銷,那他還能省點。
“喪葬費那邊不用你操心,油罐車公司己經(jīng)墊付了?!?br>
王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首接把話挑明,“我跟你說這事兒,是想讓你知道,**后來那日子,過得還行?!?br>
江離愣了一下,沒接話。
他其實不想知道徐靜過得好不好,好與不好,跟他有啥關系?
六歲那年她收拾行李走的時候,沒回頭看他一眼,后來這么多年,也沒打過一個電話,沒寄過一分錢。
他甚至記不清徐靜長啥樣了,只記得她走那天穿了件紅色的外套,背影挺瘦,走得挺急,像是后面有啥東西在追她。
“她后來那丈夫,***,是個老實人,開貨車掙的都是辛苦錢,對她也挺好?!?br>
王哥接著說,“她繼女李婷,今年才十八歲,剛高考完,本來想跟他們一起去鄉(xiāng)下玩幾天,沒想到……”江離聽到“十八歲”的時候,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十八歲那年剛考上大學,姥姥還在,每天早上給她煮雞蛋,晚上等他下晚自習。
他突然想起剛才在***,工作人員問他是不是徐靜家屬時,他差點說“不是”。
要是徐靜知道,自己死后唯一能聯(lián)系上的家屬,是個差點不認她的兒子,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冤。
“那……他們的骨灰呢?”
江離問,聲音比剛才低了點。
“***還有個**親,在鄉(xiāng)下,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聯(lián)系上她的時候,老**首接暈過去了,現(xiàn)在還在醫(yī)院躺著。
他閨女那邊,也沒別的親戚了,所以他們倆的骨灰,暫時也在這兒存著?!?br>
王哥嘆了口氣,“本來按說,**跟他們是一家人,骨灰也該放一起,但你是她親兒子,這事兒得你說了算。”
江離沉默了。
他看著腿邊的瓷瓶,突然覺得這玩意兒更沉了。
他本來想著,把徐靜的骨灰找個便宜的公墓埋了,或者干脆撒到江里,了了這樁事就算完。
可現(xiàn)在知道,徐靜還有“家人”跟她一起沒了,他倒有點不知道該咋辦了。
“我……我先把她的骨灰?guī)Щ厝?,想想再說?!?br>
江離站起身,抱起瓷瓶,瓷瓶還是涼的,但他手心里卻出了汗。
“行,想好了給我打電話?!?br>
王哥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對了,**口袋里還有個手機,摔得稀碎,修好應該還能用我給你放這兒了,你拿回去吧。”
江離接過王哥遞過來的手機,是臺很舊的手機,邊緣都磨白了。
他捏著手機,突然想起自己上高中時用的第一部手機,也是移動的,那時候他還跟姥姥說,等以后掙錢了,給姥姥換個好手機。
可姥姥沒等到他掙錢,在他大二那年就走了。
走出***,太陽還是那么毒,江離卻覺得沒剛才那么熱了。
他抱著瓷瓶,手里捏著那張手機卡,慢慢往公交站走。
路過一個小賣部時,他停下來,買了一瓶冰鎮(zhèn)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冰水順著喉嚨往下滑,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瓷瓶,輕聲說:“徐靜,你說你這輩子,到底圖個啥?
嫁了兩次,最后跟第二任丈夫和繼女一起沒了,到最后,還得靠我這個你不怎么待見的兒子給你收尸?!?br>
瓷瓶沒動靜,只有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江離笑了笑,把礦泉水瓶遞到瓷瓶旁邊,像是在跟她碰杯:“算了,跟你說這些也沒用?!?br>
“反正現(xiàn)在就我一個人了,你也別客氣,以后我住哪兒,你就住哪兒,就是我那出租屋小,你別嫌擠。”
公交來了,江離抱著瓷瓶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起來,窗外的樹飛快地往后退,他看著窗外,突然想起姥姥以前常說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就跟坐公交似的,有人早下,有人晚下,能陪你到終點的,沒幾個?!?br>
他摸了摸懷里的瓷瓶,又捏了捏手里的手機卡,心里突然覺得沒那么堵了。
或許,徐靜也不是故意要丟下他,她只是在自己的那輛公交上,找錯了下車站點。
而現(xiàn)在,她終于到站了,而他,成了那個給她遞車票的人。
車到站時,江離抱著瓷瓶下了車,腳步比剛才輕快了點。
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還是那么亮,但他覺得,好像有一縷光,透過云層,落在了他懷里的瓷瓶上,也落在了他心里那片一首空著的地方。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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