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色晦暗如墨，整座城市仍在沉睡。

整棟辦公樓，只有綜合科的燈亮著。

陳默雙眼布滿血絲，正機械地敲擊著鍵盤，為昨夜加班未能完成的“文明城市迎檢材料”做最后的收尾。

桌角那杯速溶咖啡早己涼透，渾濁的液體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電腦屏幕的幽光映在他年輕卻疲憊不堪的臉上，將他眼底蛛網(wǎng)般的血絲照得一清二楚。

這己經(jīng)是他連續(xù)第三周，每天工作超過十六個小時。

一切，只為替那個叫趙國強的人，頂住街道辦“第一筆桿子”的虛名。

“吱呀——”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油膩的身影邁著八字步踱了進來。

趙國強，綜合科主任，挺著他那標志性的啤酒肚，手里拎著的油條豆?jié){瞬間沖散了辦公室里沉悶的空氣。

他瞥了一眼陳默工位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輕蔑，語氣卻裝得十分親和：“小陳啊，這么早就來了？

年輕人就是有干勁！”

說著，他將早餐隨意地扔在陳默桌上，發(fā)出“啪”的一聲，幾滴豆?jié){濺了出來，正好落在剛打印好的文件上，暈開一小片污漬。

陳默的心猛地一抽，但臉上不敢有絲毫表露，只是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趙主任早。”

趙國強沒理會他的問候，自顧自地拿起那份厚達五十頁的匯報材料，滿意地翻了翻，然后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說道：“這份材料，署名就寫我的名字。

回頭領(lǐng)導問起來，你就說是在我的指導下完成的，主要思路和框架都是我提供的，你只是做了些整理工作?！?br>
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手掌油膩膩的，力道卻不小，“你是年輕人嘛，多寫寫，多練練，這是對你的鍛煉，懂嗎？”

“明白，趙主任?！?br>
陳默低下頭，聲音嘶啞地應(yīng)道。

燈光照不到的角度，他的指甲己經(jīng)深深嵌入掌心的軟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刺痛讓他保持著最后的清醒，也壓抑著胸中那股幾欲噴薄的怒火。

上午九點，街道辦組織年度體檢。

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起，是行政科催促的通知。

陳默剛想站起身，趙國強又從他的辦公室里探出頭來，像吩咐一條狗一樣對他招了招手：“小陳，體檢歸體檢，別耽誤太久。

下午區(qū)里領(lǐng)導要來視察咱們的創(chuàng)建成果，你得全程跟拍記錄，一個鏡頭都不能少！”

“好的，主任?！?br>
陳默面無表情地回答，轉(zhuǎn)身離開了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市人民醫(yī)院里人聲鼎沸，消毒水的氣味無孔不入。

陳默按流程一項項檢查，輪到*超室時，給他檢查的是一位年長的女醫(yī)生。

她操控著冰冷的探頭在他腹部來回滑動，屏幕上的黑白影像飛速切換。

起初，醫(yī)生的表情還很平靜，但漸漸地，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年輕人，憋口氣?！?br>
陳默照做。

探頭在他右上腹的位置停留了很久，醫(yī)生甚至換了個角度，又讓他側(cè)過身。

“好了，可以了?！?br>
醫(yī)生收回探頭，語氣變得有些嚴肅，“你先去外面等一下，我需要再確認一遍?！?br>
十分鐘后，陳默被再次叫了進去。

這一次，女醫(yī)生復檢了整整三次，每一次停留的時間都比上一次更長。

最后，她關(guān)掉儀器，摘下眼鏡，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著陳默，低聲說：“你的肝臟……好像有點問題。

這樣吧，你先別走了，馬上去做個增強CT，我們得留院復查?！?br>
陳默的心“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坐在醫(yī)院冰冷的長椅上，等待著CT結(jié)果。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焦慮與痛苦。

就在這時，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是趙國強的微信。

剛點開，一道粗暴的語音消息野蠻地撕裂了走廊的死寂：“陳默！

***死哪兒去了？

都幾點了還不滾回來！

我告訴你，下午的檢查要是出了半點岔子，照片拍不全，漏了一張領(lǐng)導的笑臉，你今晚就**別想回家！”

語音里的咆哮聲，伴隨著拍桌子的巨響，刺得陳默耳膜生疼。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趙國強的頭像，那張肥胖的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胸口發(fā)悶，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玻璃碎碴般的痛楚。

他究竟是為了什么，要如此作賤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護士走到他面前，將一張薄薄的單子遞給他：“陳默是吧？

你的臨時診斷報告出來了，拿著這個去找周醫(yī)生。”

陳默機械地接過那張紙。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診斷結(jié)論那一欄。

一行打印出來的黑色宋體字，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進他的瞳孔。

“肝右葉占位性病變，高度疑似惡性?！?br>
一瞬間，陳默的大腦一片空白。

世界的聲音仿佛被瞬間抽離，耳邊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

他怔在原地，動彈不得。

昨夜母親在電話里的叮囑，此刻卻無比清晰地在他耳邊回響：“小默，工作是干不完的，別太拼了，身體是**的本錢，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而他當時是怎么回答的？

“媽，正忙呢，這周又要加班，下回再說?！?br>
說完，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下回……”陳默低頭看著手中的診斷單，慘白的燈光將那幾個黑字映照得格外猙獰。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fā)抖，那張輕飄飄的紙，此刻卻重若千鈞。

紙張的邊緣，己經(jīng)被他掌心滲出的冷汗悄然浸濕。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走廊盡頭那間標著“主任醫(yī)師”的診室。

那里，將是他最終的審判庭。

陳默深吸一口氣，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此刻卻像死亡的氣息，讓他幾欲作嘔。

他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緊閉的門。

醫(yī)生辦公室內(nèi)，燈光冷白。

陳默坐在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