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是被凍醒的。

像是被人從溫水里猛地撈出來，扔進了冰窖里。

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梁溝往上爬，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

身上蓋著的那床被子，薄得不像話。

里面的棉花結(jié)成了疙瘩，硬邦邦地硌著骨頭，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把濕冷的空氣全捂在了里頭。

他睜開眼，視線花了半晌才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斑駁泛黃的天花板。

一根黑色的電線從墻角歪歪扭扭地牽過來，吊著一個灰蒙蒙的燈泡。

這不是他的房間。

他的房間在2025年的上海，不大，但整潔明亮，窗外是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

而這里……顧行舟撐著身子坐起來，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間逼仄的小屋，小到一眼就能望到頭。

一張吱嘎作響的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書桌，一把腿腳不平的椅子，還有一個上了鎖的舊木箱。

墻壁是那種粗糙的石灰墻，用指甲一劃就能掉下白色的粉末。

墻上糊著幾張過期的《京城晚報》，報紙的邊角己經(jīng)卷起，露出底下更深色的墻皮。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雜的味道。

有劣質(zhì)蜂窩煤燃燒不充分的嗆人氣味，有隔壁飄來的油煙味，還有一股子老房子特有的、揮之不去的霉味兒。

走廊外傳來各種聲響。

孩子的哭鬧，女人的叫罵，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京劇，還有重重地咳嗽聲，那動靜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

一切都陌生而又……真實得可怕。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刺痛猛地貫穿了他的大腦。

無數(shù)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像決堤的洪水，洶涌而來。

這具身體的主人叫顧行舟，二十二歲，畢業(yè)于一所普通技校。

父母是外地支援邊疆的工人，幾年也見不上一面。

原主在一家國營工廠干了不到兩年，前幾天因為一次不大不小的生產(chǎn)事故，被廠里給辭退了。

他租住的這個房間，在北京東城區(qū)一棟普普通通的**樓里。

原主性格孤僻，不適應集體生活，捧上鐵飯碗之后，放著宿舍不住，居然出來租房。

這在他這個未來人看來，評價只有兩個字：膨脹！

記憶的洪流退去，顧行舟的臉色一片煞白。

他扶著額頭，大口喘著粗氣。

穿越了。

從2025年，回到了……他下意識地閉上眼，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

“滴?！?br>
一聲輕微的、仿佛只存在于意識深處的回應。

緊接著，一行清晰的、泛著淡藍色微光的虛擬字符浮現(xiàn)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AI大模型“文淵”數(shù)據(jù)庫己激活。

正在校準時空坐標……校準完畢。

當前時間：公元1991年1月15日，上午7點21分。

當前地點：中國，北京市，東城區(qū)，光明路17號**樓。

顧行舟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是他的金手指。

或者說，是他穿越的“罪魁禍首”。

他記得，那個雨夜，身為一個郁郁不得志的二十九歲大齡文藝青年，他正參與一個名為“文淵”的文學論壇專用AI大模型的內(nèi)部測試。

就在他雙手放上鍵盤，準備測試AI的文學評**能時，一道閃電劈中了窗外的變壓器……再醒來，就到了這里。

他，帶著一個AI大模型，回到了這個剛剛告別八十年代，即將迎來巨變的1991年。

作為看過不少穿越小說的未來人，顧行舟很快平復了慌亂的心情，在腦海中嘗試了一番。

然后很遺憾地發(fā)現(xiàn)，AI并沒有自主意識。

它更像一個植入了他大腦的、可以進行超高速檢索和深度分析的超級數(shù)據(jù)庫。

一個絕對服從的、冰冷的工具。

“少了很多玩兒法啊……”帶著惆悵，顧行舟嘗試著發(fā)出一個指令：“檢索‘茅盾’?！?br>
幾乎在指令下達的瞬間，海量的數(shù)據(jù)流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茅盾（1896-1981），原名沈德鴻，字雁冰，現(xiàn)代現(xiàn)實**文學的奠基人之一……主要作品：長篇小說《子夜》，《蝕》三部曲……寫作風格分析：宏大敘事，全景式地描繪社會生活，以深刻的社會剖析見長，筆觸冷靜客觀，結(jié)構(gòu)嚴謹宏大……核心主題詞云：“時代洪流資本掙扎”……信息詳盡到令人發(fā)指，甚至包括了《子夜》創(chuàng)作期間，他所查閱的上海交易所公報和經(jīng)濟數(shù)據(jù)分析報告的詳細目錄。

顧行舟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這就是他的底牌。

一張足以改變命運，甚至改變時代的王牌。

“咕嚕嚕……”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響從腹中傳來，將他從對未來的無限遐想中拉回了殘酷的現(xiàn)實。

他餓，餓得前胸貼后背。

摸了摸原主留下的那件薄棉襖，顧行舟從內(nèi)兜里掏了半天，啥也沒有。

也不知道原主是怎么捱到現(xiàn)在的。

寒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個女人尖利的嗓音。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隔著幾層樓板都聽得清清楚楚。

“顧行舟！

那個叫顧行舟的小***！”

“欠了倆月房租了！

今天再不交錢，就給我卷鋪蓋滾蛋！”

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蹬蹬蹬”的上樓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顧行舟的心口上。

他看向那扇薄薄的、用木板拼接的房門。

門板上的油漆己經(jīng)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門外，是1991年的冬天。

門內(nèi)，是一個揣著未來世界的靈魂。

而現(xiàn)在，這個未來的靈魂，即將要面對他穿越后的第一個，也是最現(xiàn)實的一個難題。

“砰！

砰！

砰！”

房門被擂得山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顧行舟！

開門！

我知道你在里面，別給我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