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像被揉碎的玻璃，斜斜扎在警局值班室的窗上，把霓虹燈的光拆成一片模糊的彩霧。

老李把第三杯濃茶灌進喉嚨時，玻璃門被推開的風(fēng)裹著濕冷的寒氣涌進來，帶著股舊毛衣曬不透的霉味。

站在門口的女人攥著個帆布包，包帶在她腕骨上勒出兩道白痕。

她的呢子大衣下擺沾著泥點，像是在沒鋪磚的巷子里摔過——不是滑倒的那種勻凈，是膝蓋先著地、又用手掌撐了一下的凌亂形狀。

老李抬頭時正對上她的眼睛，那雙眼在警局的白熾燈下泛著瓷片碎裂后的光，亮得嚇人，卻沒有焦點。

“報案?！?br>
她的聲音比雨還涼，尾音粘在齒縫里，像怕驚擾了什么，“我丈夫……周明遠，他沒回來?！?br>
老李拉開對面的椅子，指腹在桌沿磨掉層薄灰：“失蹤超過二十西小時了？”

女人沒坐，帆布包被她抱得更緊了些，包角露出半截繡著玉蘭的手帕角。

“不是失蹤?！?br>
她忽然抬了抬下巴，脖頸的筋繃成細弦，“他死了?！?br>
這話讓值班室里的空氣頓了頓。

墻角的舊電扇吱呀轉(zhuǎn)了半圈，把女人身上的濕味吹得更遠些。

老李從抽屜里摸出筆錄本，筆尖在紙頁上頓出個墨點：“您怎么確定？

沒發(fā)現(xiàn)遺體的話，按規(guī)定得先報失蹤協(xié)查——他書房第三層書架，《全宋詞》的夾層里有把槍?！?br>
女人打斷他時，睫毛上沾的雨珠抖了抖，沒掉下來，“上周三他給我剪指甲，說要是哪天成了‘未知名氏’，就讓我去翻那本書?！?br>
她抬手抹了把臉，手腕內(nèi)側(cè)有道淺疤，“他還說，槍里少了兩顆**，一顆是給‘老熟人’留的，另一顆……”她沒說下去，帆布包的拉鏈沒拉嚴，老李瞥見里面露著個棕色的皮夾，夾著張二寸照——男人穿著警服，眉眼和眼前的女人有三分像。

“周明遠?！?br>
老李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筆錄本上敲了敲，“前幾年從刑偵隊退下來的？

據(jù)說當年辦‘9·17文物案’時……他不是退下來的。”

女人的聲音猛地尖了些，又很快壓下去，像被掐住的琴弦，“是被‘調(diào)’去檔案室的。

那天他回來時，警號被人用美工刀劃爛了，在洗衣籃里泡著，藍墨水染得整筐衣服都發(fā)藍?！?br>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跟沾著片枯樹葉，“他說檔案室好，曬得到太陽，比審訊室干凈?！?br>
雨又大了些，打在窗上像有人在敲。

老李起身去接熱水，路過她身邊時，聞到帆布包散出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不是真的杏仁，是老式相機里定影液的味道。

他把搪瓷杯推過去，杯壁印著“勞動模范”的紅漆掉了一半：“您叫什么？

和周明遠……蘇硯?！?br>
她捏著杯子沒喝，指腹在杯沿磨來磨去，“我是他妻子。

也是他當年辦‘9·17案’時，第一個問詢的證人?！?br>
這話讓老李的手頓在半空。

1997年那起文物案鬧得沸沸揚揚，博物館里三箱宋瓷一夜之間消失，唯一的線索是展廳窗臺上半個帶泥的鞋印。

后來案子沒破，負責的隊長半年后在檔案室吞了***，周明遠是當時的副隊——這些事局里老人都諱莫如深，沒人敢提。

“他昨天去了趟老城區(qū)?！?br>
蘇硯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飄在雨里，“臨走時把書房的鑰匙給我了，說要是他沒回來，就讓我把書架第七排的檔案袋交給新來的沈警官?！?br>
她從帆布包里摸出串鑰匙，鑰匙鏈是個銅制的小相機，“他說沈警官眼睛亮，能看見他沒說完的話?！?br>
老**要接話，玻璃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年輕男人穿著件黑色沖鋒衣，褲腳卷著，露出腳踝上沾的泥——和蘇硯大衣上的泥色一樣，都是老城區(qū)那種混著碎磚屑的灰黑。

他手里捏著個證物袋，袋里裝著枚銀質(zhì)袖扣，扣面上刻著朵小小的玉蘭。

“李哥，剛在護城河下游撈到的。”

男人把證物袋放在桌上，目光掃過蘇硯時頓了頓，“袖扣內(nèi)側(cè)有字，周……”蘇硯的手猛地攥緊了帆布包，指節(jié)泛白。

老李看見她包上的玉蘭手帕角掉了出來，帕子邊緣繡著的玉蘭，和袖扣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沈硯青。”

年輕男人伸手要遞證物袋，又忽然停住，視線落在蘇硯手腕的疤上，“您是……蘇硯老師？

我在檔案室見過您的照片，97年您給‘文物案’做證時拍的?！?br>
蘇硯沒接話，只是慢慢把帆布包拉開。

包里除了皮夾和檔案袋，還有個舊相冊，翻開的那頁貼著張合影——年輕的周明遠穿著警服，身邊站著個扎馬尾的姑娘，手腕上還沒有疤，舉著臺老式相機，鏡頭對著鏡頭外的人。

相冊頁腳寫著行小字：1997.9.16，博物館后院，等下一個晴天。

雨還在下，沈硯青捏著證物袋的手指動了動，忽然發(fā)現(xiàn)袖扣的銀面上沾著點暗紅——不是銹，是被雨水泡淡了的血。

而檔案袋的封口處，印著個模糊的指紋，指尖有道斜斜的裂痕，和周明遠當年檔案里登記的指紋特征，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