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積雪未化，檐下冰棱如刀，折射著凜冽的寒光。

長街兩側的酒樓茶肆里，竊語聲裹著熱汽飄出來，又被寒風掐斷。

“……竟真讓個庶女替嫁過去了，永昌侯府這事做得，嘖嘖?！?br>
“那云薇娘子也是個沒造化的，嫡姐不肯嫁，她便得頂上去。

誰不知曉鎮(zhèn)北王蕭衍是個活閻羅？

戰(zhàn)場上**如麻，府里姬妾皆無，怕是壓根不懂憐香惜玉?！?br>
“聽聞大婚當日，喜轎從側門抬進去的，連拜堂都省了，首接送進了城西那處最偏僻的別院！

這跟打入冷宮有何區(qū)別？”

“噓——小聲些！

**爺?shù)拿栆彩悄隳芎暗模俊?br>
哄笑聲低低響起，混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憐憫。

城西別院，確如外界所傳，冷清得只聞風雪叩窗欞。

屋內卻暖，銀炭無聲地燒在獸耳銅爐里，地龍烘得滿室如春。

云薇端坐在菱花鏡前，身上大紅的嫁衣尚未褪去，金線密織的鸞鳳引頸欲飛，映得鏡中那張臉瑩白如玉，眉眼間不見半分新嫁**羞怯惶惑，反倒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房門“吱呀”一聲輕響。

一道玄色身影裹著室外寒氣步入，身形挺拔如松岳，正是今日的新郎，權傾朝野的鎮(zhèn)北王蕭衍。

他面上并無傳言中的兇戾煞氣，只是冷，一種浸入骨髓的疏離與威嚴，眸光掃過來，便能將人凍住。

可他走向云薇的腳步卻放得極輕。

他停在她身后，目光在鏡中與她對視一瞬，隨即抬手，極自然地取過她手中那把猶帶余溫的犀角梳。

云薇微微一怔。

他的指尖偶爾掠過她頸后肌膚，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觸感微糙，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

那柄沉重冰涼的玉梳在他手中溫順無比，一下下，將她如墨青絲理順，綰起，挽成一個簡單的髻。

過程里，兩人皆沉默。

只有梳齒劃過發(fā)絲的細微聲響，和彼此清淺的呼吸。

綰好發(fā)，他竟又執(zhí)起妝臺上一枚螺子黛。

云薇終于忍不住，側首抬眼：“王爺？”

“別動?！?br>
他低聲道，聲音醇厚，落在寂靜室里，有種不容置疑的沉穩(wěn)。

他左手輕托住她下頜，右手執(zhí)黛，俯身細致地為她描畫眉型。

他的神情專注至極，如同對待軍機要務，冷硬的側臉線條在暖融燭光下竟也柔和了幾分。

距離太近，他身上清冽的松雪氣息籠罩下來。

畫畢，他端詳片刻，方才放下黛筆，指腹極輕地拂過她眉梢。

云薇望著鏡中那雙被精心修飾過的眉，心跳忽地漏了一拍，面上卻仍力持平靜：“王爺此舉，倒讓云薇受寵若驚了。

只是——”她話音一轉，帶上些許不易察覺的探詢，“京中流言如刀，皆言云薇庶女微賤，不堪匹配王爺尊榮。

王爺不嫌？”

蕭衍深邃的目光鎖著她，并未立刻回答。

他抬手，慢條斯理地解開自身那件沾染了寒氣的玄色大氅，隨手擱在一旁的屏風上，仿佛卸下了一身外界賦予的威赫與冷厲。

他再次靠近，卻不再是身后，而是繞至她身前，半蹲下來，與她坐在繡墩上的身子平視。

這個姿態(tài)，放得太低，近乎臣服。

他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指尖微涼，被他溫熱的掌心徹底包裹。

“若能選擇，”他開口，目光沉靜地望入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寧愿你永遠是庶女。”

云薇徹底愣住。

這話全然超出她所有預想。

她眼底掠過一絲真正的愕然，下意識追問：“為何？”

蕭衍低頭，在她微涼的指尖上落下一個輕吻。

那吻輕柔，卻帶著滾燙的意味，一路灼燒到她心尖。

他抬眸，眼底深處似有幽焰跳動，那是毫不掩飾的獨占欲，與他冷峻的外表截然不同。

“這樣，”他嗓音低沉下去，裹挾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偏執(zhí)，“就不會有那么多眼睛盯著你，不會有那么多人，跟我搶了?！?br>
窗外風雪似乎都在這一刻靜止。

唯有他這句話，在暖閣香靄中層層蕩開，敲在云薇心上，重若千鈞。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那里面哪里還有半分外界傳言的冷酷暴戾？

只有一片沉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深潭。

她忽然勾唇笑了笑，那笑意一點點染亮她的眉眼，原本沉靜的面容瞬間明艷不可方物，帶著一種絕不輸于他的鋒銳氣度。

原來，這樁被全京城嘲笑的替嫁，這場看似屈辱的婚姻，從一開始，就并非她所以為的那樣。

她反手，輕輕回握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