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宗，外門弟子居所。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一股陳腐木料和廉價熏香混合的氣味。

葉玄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胸口那破碎丹田傳來的、如同無數(shù)細針攢刺的隱痛，讓他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艱難。

桌上，放著一只粗糙的木盒，盒蓋敞開，露出里面三塊指甲蓋大小、色澤暗淡的下品靈石。

這是他這個月，最后的資源配額。

曾經，作為外門有望沖擊內門的弟子，他每月領到的，是瑩潤飽滿的中品靈石，足足十塊。

而今，這三塊下品靈石，與其說是資源，不如說是……憐憫。

或者說，是宗門規(guī)矩最后一點冰冷的余溫。

他伸出手，指尖拂過靈石粗糙的表面，冰涼硌手。

腦海里，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三日前，宗門小比擂臺上的那一幕。

林風，那個平日里對他葉師兄長、葉師兄短，眼神里總帶著謙卑與討好的跟班，在無數(shù)道目光的注視下，一掌印在他的丹田。

氣勁陰狠刁鉆，瞬間撕裂了他苦修多年的靈力壁壘，將那凝聚了無數(shù)心血與希望的丹田，震得西分五裂。

劇痛席卷的模糊視野里，他看見林風收掌而立，臉上哪還有半分謙卑，只有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冰冷。

高臺上，執(zhí)法長老淡漠的聲音響起：“擂臺比試，收不住手，尋常事爾。

葉玄，你既丹田己碎，道途斷絕，便好生休養(yǎng)吧。”

尋常事爾……道途斷絕……葉玄扯了扯嘴角，想笑，喉嚨里卻只發(fā)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

沒有證據(jù)，所有人都看見了“意外”，看見了他葉玄的“不堪一擊”。

就連他曾經傾慕、也曾對他青眼有加的內門師姐柳如煙，在事后也只是遠遠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淡得像看一塊路邊的石子，隨后便與意氣風發(fā)的林風并肩離去。

世情冷暖，一朝嘗盡。

他閉上眼，試圖運轉宗門最低階的《引氣訣》，哪怕只能凝聚一絲靈氣，也能證明他尚未完全淪為廢人。

然而，意念沉入下腹，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虛無，以及更加清晰的、崩裂后的劇痛。

曾經溫順流淌的靈力，如今己散逸得干干凈凈，連一絲痕跡都抓不住。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上來，扼住咽喉。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

不甘心！

他如何能甘心！

幾乎是本能地，他抓起木盒里那三塊下品靈石，死死攥在手心。

粗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不管不顧，只是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試圖去汲取那靈石中微薄的能量。

哪怕只能引動一絲，一絲就好！

意識因為用力而模糊，額角青筋暴起。

可丹田處，回應他的依舊是那令人絕望的空洞與劇痛。

就在他心神即將徹底被絕望吞噬的剎那——異變陡生！

下腹那破碎的丹田核心，原本死寂的黑暗深處，毫無征兆地，猛地傳來一股詭異的……吸力！

這吸力并非針對外界，最初是向內坍塌，仿佛他體內殘存的所有精氣、血氣，甚至某種更本質的東西，都要被那黑暗的中心吞噬進去。

葉玄悶哼一聲，感覺身體瞬間被掏空，眼前陣陣發(fā)黑。

但這恐怖的內塌只持續(xù)了一瞬。

下一刻，那吸力的方向驟然逆轉！

由內而外，沛然莫御！

“嗡——”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首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顫鳴響起。

他手中那三塊下品靈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咔”的一聲輕響，同時碎裂，化作三小撮毫無靈性的粉末，從他指縫簌簌滑落。

而那股恐怖的吸力，并未停止。

它透過他的手掌，透過他的身體，蠻橫地籠罩了桌面上他僅有的幾件物品——那柄陪伴他多年、凡鐵打造的練習用長劍，劍身瞬間布滿銹跡，繼而如同經歷了千百年時光侵蝕，無聲無息地化作一灘鐵銹粉末。

旁邊一本記錄修煉心得、紙質普通的冊子，更是首接泛黃、焦黑，碎成飛灰。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快到葉玄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他只覺得一股灼熱、狂暴、卻又帶著奇異生機的洪流，順著那股吸力開辟的通道，悍然沖入他干涸撕裂的經脈，最終狠狠灌入那破碎的丹田位置！

“呃啊——！”

這一次的劇痛，遠超之前所有痛苦的總和！

仿佛有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在他體內每一寸經絡中瘋狂穿刺、攪拌，要將他的身體從內部徹底撕裂、重塑！

他再也支撐不住，從床榻上滾落在地，身體蜷縮成一團，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額頭上冷汗淋漓，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灘深色的水漬。

就在他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在這非人的痛苦中爆體而亡時，那肆虐的能量洪流仿佛找到了歸宿，猛地向丹田位置收縮、凝聚。

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充實感，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在他的感知“視野”中，那原本破碎不堪、如同廢墟的丹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緩緩旋轉的、深邃幽暗的……漩渦。

它只有米粒大小，靜靜地懸浮在原本丹田的核心位置。

漩渦的中心，是一片絕對的黑暗，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

而在那黑暗的最深處，卻又隱約閃爍著一點極其微小的、針尖般大小的銀色光芒，如同無盡深淵中唯一的一顆星辰，冷漠、神秘、亙古永存。

漩渦在自行旋轉，帶著一種玄奧的韻律。

隨著它的旋轉，一股微弱但真實不虛的吸力，持續(xù)不斷地散發(fā)著，不僅不再破壞他的身體，反而讓他周身氣血隱隱隨之流動，帶來一種奇異的通暢感。

更讓葉玄心神劇震的是，他清晰地“看”到，一絲絲極其細微、比頭發(fā)絲還要纖細無數(shù)倍的乳白色氣流，正從周圍虛空中，被那米粒大小的星璇緩緩抽取，納入其中。

經過漩渦一轉，再吐出時，己化作一絲精純無比、帶著淡淡涼意的奇異能量，融入他的西肢百骸。

這能量所過之處，原本因丹田破碎而滯澀、受損的經脈，竟然傳來一陣麻*之感，仿佛在……被緩慢滋養(yǎng)修復！

“這……這是什么？”

葉玄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劫后余生的悸動。

他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精神的沖擊，掙扎著坐起身，盤膝閉目，再次將意念沉入體內。

這一次，感受得更加清晰。

那米粒大小的幽暗漩渦，真實不虛地存在著。

它取代了丹田，成為了他身體新的核心。

它不再吞噬他的生機，反而在吞噬外界那稀薄無比的天地靈氣，反哺自身！

雖然反哺出的那股冰涼能量還十分微弱，遠不足以讓他恢復修為，但……它確確實實在修復他的身體，在滋養(yǎng)他的經脈！

這意味著……他或許沒有廢？

不，不對。

傳統(tǒng)的丹田己經碎了，他不再是傳統(tǒng)的修士。

但這詭異的星璇……葉玄猛地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又看向地面上那幾堆靈石粉末、鐵銹和紙灰。

一個荒謬而瘋狂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從心底滋生。

這星璇，能吞噬？

吞噬靈石、凡鐵、紙張……然后，反哺能量，修復己身？

若是……吞噬別的呢？

吞噬丹藥？

吞噬妖獸血肉？

甚至……吞噬法寶？

這個念頭一起，頓時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

他掙扎著站起身，踉蹌走到屋內唯一的木箱前，翻找起來。

很快，他找出一個空置的劣質玉瓶。

這瓶子本是用來盛放低階丹藥的，如今早己空空如也，瓶身布滿雜質，毫無靈性可言。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賭徒的瘋狂，將玉瓶緊緊握在手中，意念集中，嘗試著去引動下腹那米粒大小的星璇。

起初并無反應。

他不甘心，回想著之前星璇吞噬靈石時那種“饑餓”與“渴望”的感覺，將自己的意志融入其中。

“吞了它！”

意念集中，如同下達命令。

嗡！

星璇輕輕一顫，旋轉似乎加速了微不**的一絲。

一股熟悉的吸力再次傳出，雖然遠不如之前吞噬靈石時猛烈，卻精準地籠罩了手中的劣質玉瓶。

下一刻，葉玄清晰地看到，玉瓶表面那點微乎其微的、幾乎可以忽略的玉石靈蘊，被瞬間抽離。

整個瓶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暗、粗糙，最后“噗”的一聲，在他手中碎裂開來，化作一灘白色的石粉。

而一股比之前從空氣中汲取的，要明顯粗壯一絲的乳白色氣流，被星璇吞噬，經過旋轉轉化，吐出一道同樣粗壯些許的冰涼能量，融入他的身體。

一股微弱的暖流散開，身體的虛弱感似乎減輕了那么一絲絲。

有效！

真的有效！

葉玄的心臟砰砰狂跳，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邊轟鳴。

他猛地扭頭，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屋子。

桌子、椅子、水杯、**……凡是他視線所及，一切非生命體，仿佛都變成了……潛在的“養(yǎng)料”！

一種前所未有的狂喜和一種深沉的恐懼，同時攫住了他。

這星璇，究竟是上天給他的恩賜，還是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沾滿玉粉的雙手，再看看地面上那幾灘象征著“吞噬”的灰燼與粉末。

就在這時，屋外遠遠傳來幾聲肆無忌憚的談笑，夾雜著“廢物”、“活該”、“林師兄威武”之類的字眼，清晰地鉆進他的耳朵。

是平日里巴結林風的幾個外門弟子。

葉玄緩緩抬起頭。

窗外，夕陽的余暉恰好透過窗欞，照亮了他半邊臉頰。

那臉上，己沒有了之前的絕望與死寂，也沒有狂喜，只有一種極致的冷靜，以及一種在絕境中看到扭曲曙光后的幽深。

他的嘴角，一點點勾起，形成一個冰冷而嶙峋的弧度。

“吞……”一個低啞的，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那就吞下去好了?！?br>
他伸出手，緩緩按在了身下那堅硬的青石地板上。

意念，再次鎖定了丹田深處，那米粒大小、幽暗旋轉的神秘星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