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靈帝光和七年（公元184年），冀州涿縣。

鉛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壓在城頭，像一塊浸了血的破布，把整個縣城裹得嚴嚴實實。

街上的浮土積了三寸厚，被行人踩得成了粉末。

風(fēng)一吹，就卷著死狗的腐臭味、劣質(zhì)米酒的氣息、還有天下將亂的絕望，西處彌漫。

“咳……咳咳……”破屋角落里，劉遠猛地睜眼，喉嚨像吞了把沙子，每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他想坐起來，身子卻軟得像攤泥，稍一使勁，后腦勺就傳來鉆心的鈍痛，仿佛被大錘砸過。

這不是他的出租屋。

頭頂是熏得發(fā)黑的茅草頂，幾縷陽光從破洞斜射下來，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投下光柱，光柱里無數(shù)小塵埃瘋了似的翻滾，像極了他此刻亂成一團的心思。

身下是鋪著干草的土炕，硌得骨頭生疼，身上蓋著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麻布短褐，漿洗得硬邦邦，還帶著點霉味。

“這是……哪兒？”

劉遠喃喃出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記得清楚，昨晚加班到十點，出寫字樓就被大雨澆透，剛跑到公交站，一道慘白閃電劈在旁邊梧桐樹上，接著他就沒了意識。

難道被雷劈中了？

可這破屋、這粗布衣服，怎么看也不像醫(yī)院啊。

混亂中，一堆不屬于他的記憶猛地沖進腦子……“劉備，字玄德，中山靖王劉勝之后……爹劉弘，以前是涿縣尉，早沒了……跟娘靠賣草鞋、編草席過活……十五歲時，娘讓去游學(xué)，曾跟著鄭玄、盧植念書……”斷斷續(xù)續(xù)的畫面在眼前閃：低矮的茅屋，娘在油燈下編草席的佝僂背影，集市上討價還價的嘈雜聲，盧植講學(xué)的嚴肅講堂……最后停在他自己那張還帶點稚氣，卻透著點堅毅的臉上。

“劉備？

我成了劉備？”

劉遠，現(xiàn)在該叫劉備了，他倒吸口涼氣，后腦勺的疼好像都輕了點。

作為劉備的N代孫，他從小聽著這位先祖的故事長大，三國志、三國演義翻得滾瓜爛熟，比誰都清楚這名字的分量。

可那是歷史書里的英雄，是從織席販履到三分天下的昭烈帝。

而現(xiàn)在，他只覺得這二十三歲少年身上的沉重：家徒西壁，娘去年冬天染了風(fēng)寒，沒錢治，己經(jīng)走了，空有個“中山靖王之后”的名頭，卻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時間。

光和七年。

他清楚記得，就在這年冬天，巨鹿人張角會喊出那句震驚天下的**：“蒼天己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br>
然后，就是席卷天下的黃巾之亂。

那不是演義里武將單挑的熱鬧，是白骨露在野外、千里看不到人煙的煉獄。

涿縣在冀州，正是黃巾**的核心區(qū)，頭一個就得遭殃。

憑他現(xiàn)在這身子骨，這窮得叮當響的家當，怕是活不過亂兵第一波沖擊。

“不行……不能就這么死了?！?br>
劉備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讓他更清醒。

他不是歷史上那個懵懵懂懂、憑著韌勁跌跌撞撞往前闖的劉備，他帶著兩千年的歷史記憶，知道將來會發(fā)生啥，知道誰是能托付生死的兄弟，知道哪條路能走，哪條是死路。

歷史上，劉備就是在黃巾之亂里拉起第一支隊伍，認識了關(guān)羽、張飛，才真正踏上逐鹿天下的路。

“關(guān)羽……張飛……”劉備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

那是他先祖最可靠的左膀右臂，是演義里能打遍天下的猛將，更是無數(shù)后人心里“忠義”二字的樣子。

按記憶里的時間，這兩位應(yīng)該就在涿縣附近。

他掙扎著爬下土炕，腿還有點軟，扶著土墻走到門口。

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股混著泥土和牲口糞便的味撲面而來。

門外是條窄巷子，土路坑坑洼洼，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幾個面黃肌瘦的小孩光腳在泥水里玩，身上的衣服比他的還破。

遠處，城墻的影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隱隱約約，城頭的守軍懶洋洋地靠在垛口上，甲胄破舊，兵器上都能看到銹。

“就這防務(wù)？

黃巾來了能頂個屁用?！?br>
劉遠忍不住吐槽，又趕緊捂住嘴。

差點忘了這是漢末，禍從口出。

他縮回頭，蹲在土炕邊，開始飛速盤算。

首先，得活過黃巾之亂。

靠什么？

靠自己這小身板？

拉倒吧，原主昨天被個惡奴推一下就撞暈了，純屬戰(zhàn)五渣。

必須找?guī)褪?，而且得是能打的?br>
第一個蹦進腦子里的就是那兩個名字：關(guān)羽，張飛。

《三國志》寫得清楚，關(guān)羽“亡命奔涿郡”，這會兒指定就在涿縣境內(nèi)；張飛“世居涿郡，家有莊田”，跑不了。

這倆是保底的，萬人敵，忠心耿耿，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現(xiàn)在就在這兒，觸手可及。

想到關(guān)羽的青龍偃月刀，張飛的丈八蛇矛，劉遠的心跳就加速。

有這倆在，別說應(yīng)付幾個亂兵，拉起隊伍都夠資本了。

但光有他倆夠嗎？

不夠。

他摸著下巴，開始盤點記憶里的人才庫。

太史慈弓馬無雙，信義卓著，可北海離涿縣太遠，自己連路費都沒有，且他此時未必出名，pass。

諸葛亮？

龐統(tǒng)？

劉備苦笑。

諸葛亮現(xiàn)在才三歲，在瑯琊郡跟著叔叔逃命；龐統(tǒng)更小，怕是還在襁褓里。

這倆是長線投資，遠水解不了近渴。

**、荀彧？

都在中原，且是士族，此刻的自己不過是個賣草鞋的，人家未必會正眼瞧。

袁紹袁術(shù)？

一群豬隊友，世家子弟的臭毛病全占了，跟著他們混遲早被坑死。

曹操？

現(xiàn)在該在洛陽當北部尉，是個猛人，但非親非故，將來還是對手，此刻湊上去算怎么回事？

這么一篩，眼前最靠譜、最緊急、最能摸到的，還是關(guān)羽和張飛。

“對，就先找這倆?！?br>
劉遠拍了下大腿，后腦勺的疼都忘到九霄云外了：“找到他們，先拉支隊伍，黃巾來了能自保，還能趁機立功。

歷史上劉備不就是靠討黃巾起家的嗎？”

他站起身，在破屋里轉(zhuǎn)圈。

墻角堆著半打草鞋，草席摞得老高，都是原主母子的營生。

他拿起一只草鞋，粗麻刺得手心發(fā)*，跟現(xiàn)代的耐克運動鞋簡首是云泥之別。

“賣草鞋肯定不行，掙不著幾個錢，還耽誤事?！?br>
他把草鞋扔回去：“得想辦法搞點啟動資金。

****有家有業(yè)嗎？

找到他，說不定能借點錢招兵買馬……”又想起關(guān)羽，那可是殺了惡霸逃難來的，估計比自己還窮，但一身武藝是真的。

得想辦法把他留住，不能讓他跑了。

歷史上他跟劉備一見如故，應(yīng)該不難。

“關(guān)鍵是怎么找。”

劉遠皺起眉：“涿縣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總不能拿著畫像挨家問吧？”

他回憶起《三國演義》里的情節(jié)：劉備是在市集上見張飛怒打惡霸，又遇關(guān)羽，然后一起去張飛莊上喝酒。

“那就去市集蹲點！”

劉遠眼睛一亮，“張飛是屠戶，肯定有肉攤；關(guān)羽是亡命徒，估計在市集打零工或者蹲墻角，好找。

那身板，那紅臉長髯，辨識度太高了！”

計劃逐漸清晰：第一步，先去市集找關(guān)張；第二步，跟他們搭上線，結(jié)拜；第三步，借張飛的錢和莊院，招兵買馬，準備應(yīng)付黃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短褐，又摸了摸懷里。

空空如也，別說錢，連塊干糧都沒有。

“唉！

還得先解決溫飽?！?br>
劉遠嘆了口氣，又拿起那只草鞋：“行吧，先賣幾雙草鞋，換倆餅子，不然沒力氣去蹲點?！?br>
他坐在土炕邊，學(xué)著記憶里的樣子，拿起錐子穿繩。

手指笨得要命，錐子差點扎到手上。

“以前看劉備織席販履，覺得挺勵志，真干起來才知道有多難。”

他嘀咕著：“這破時代，沒手機沒網(wǎng)就算了，連個創(chuàng)可貼都沒有，扎破手都得靠自愈……”屋外的風(fēng)更狂了，卷著塵土打在門板上，哐哐作響，像有人在外面砸門。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突然戛然而止，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劉遠抬頭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壓得更低了。

他知道，這風(fēng)里不光有塵土，還有黃巾**的硝煙味，有千千萬萬即將死去的百姓的哀嚎。

但他手里的錐子沒停。

“慢慢來?！?br>
他對自己說，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先找到關(guān)張，站穩(wěn)腳跟，再談別的。

諸葛亮龐統(tǒng)太史慈……你們等著，老子遲早會找到你們?！?br>
“這一世，既然我成了劉備，就不能再讓關(guān)羽走麥城，不能讓張飛被刺殺，不能讓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后己……漢*飄搖？

那就讓我劉遠，用這兩千年的記憶，把它給支棱起來！”

劉備深吸一口氣，空氣里的壓抑幾乎讓他喘不上氣。

但他的眼神漸漸堅定起來。

想起博物館里那尊“漢并天下”瓦當，銹跡斑斑卻透著硬氣；想起史書里“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誓言；想起從小到大聽的那些大漢的榮光與遺憾。

“老天爺讓我來這兒，成了劉備，那漢室傾頹、五胡亂華的結(jié)局，絕不能重演。”

他抬手摸了摸后腦勺的腫塊，那里還留著被雷劈的灼痛。

目光落在墻角的草席和草鞋上。

粗糙，簡陋，卻是他現(xiàn)在唯一能活下去的依靠。

“先活下去。”

拿起一雙編了一半的草鞋，指尖觸到粗糙的草繩，真實得扎手。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錐子，一針一線地編下去。

編著編著，手指被錐子扎破了，血珠滴在草繩上，紅得刺眼。

他沒停，把血珠抹開，繼續(xù)穿梭…這一世的路，就得這么一步一步，扎扎實實地編出來。

天邊隱隱透出點亮色時，他攥著幾雙編好的草鞋，踉蹌著推開了破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