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祭：紙人債
第一章：歸途·霧鎖迷途
夜色如墨，尚未完全吞噬天光，但霧氣己經(jīng)迫不及待地從山坳里爬了出來。
林默握緊方向盤，指尖有些發(fā)涼。
導航早在半小時前就失了效，屏幕上一片灰白，不斷閃爍著“信號丟失”的提示，像一只嘲弄的眼。
他關(guān)掉那煩人的電子音，車內(nèi)頓時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嗚咽和車窗外無止境的灰蒙。
路是越開越窄的。
起初還能勉強會車，到后來，兩旁的灌木和歪脖樹幾乎要刮到后視鏡。
霧，不像平常山間那種輕薄如紗的氤氳，而是濃稠的、灰白色的、幾乎具有實感的潮涌。
它貼著地面蠕動，漫過路基，爬上車窗，一絲絲、一縷縷，試圖鉆入車內(nèi)，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像是陳年的紙頁受了潮，又混著某種草藥的澀味，還有一種極隱約的、類似香火熄滅后的冷燼氣息。
空氣濕重，呼吸間都能感到水汽壓入肺腔的沉。
林默降下車窗，想透口氣，那霧便立刻糾纏上來，濕冷地舔過他的臉頰。
他猛地又關(guān)上窗，莫名覺得那霧氣不干凈。
收音機是他習慣的**音，他隨手打開，調(diào)頻。
刺耳的沙沙聲響起，混雜著斷續(xù)的電流嗡鳴。
在這深山里，能收到什么臺本就是個奇跡。
他耐心地慢慢旋著調(diào)頻鈕，雜音忽大忽小，偶爾竄出半句模糊不清的廣告或是山歌，又迅速被噪音淹沒。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一陣異常的聲音突然擠占了頻道。
不是音樂，也不是人語。
那是一種……極其古怪的唱腔。
非男非女，音調(diào)極高，尖細處如同鋼絲刮擦耳膜，卻又在某個轉(zhuǎn)折處陡然沉下，變成一種渾濁的、仿佛**一口泥水般的嗚咽。
節(jié)奏詭異，不依不饒地重復著幾個單調(diào)的音節(jié)，伴奏的似乎是某種皮鼓，敲打得緩慢而沉重，每一下都像首接捶在人的心口上。
那唱詞根本聽不懂，扭曲的音節(jié)里透著一股原始的、蠻荒的猙獰，又夾雜著無法忽視的悲愴和怨毒。
林默的手指頓在旋鈕上，眉頭緊鎖。
這唱腔讓他極不舒服。
心底最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似乎被這聲音的鉤子輕輕撓了一下，泛起一陣冰冷而模糊的戰(zhàn)栗。
說不清緣由，就是莫名地心悸。
他下意識地想去調(diào)開，卻發(fā)現(xiàn)無論怎么轉(zhuǎn)動旋鈕，那詭異唱腔的音量都絲毫不變，穩(wěn)定得可怕，就像它并非來自無線電波，而是首接響在他的腦海里，或者……就源自這輛被濃霧緊緊包裹的車外。
沙沙……咚咚……咿呀——嗬！
沙沙……咚咚……咿呀——嗬！
聲音持續(xù)著，折磨著神經(jīng)。
“什么鬼東西……”林默低聲咒罵了一句，伸手想要首接關(guān)掉收音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按下的那一刻——嘭！
一聲悶響從車底傳來，車身隨之猛地一頓，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引擎發(fā)出一連串無力的咳嗽聲，轉(zhuǎn)速表指針猛地跌回底谷，然后，一切運行的聲音都消失了。
收音機里的唱腔也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死寂。
絕對的、鋪天蓋地的死寂瞬間涌了上來，將他和這輛拋錨的舊車徹底吞沒。
只有車外那無聲***的、越來越濃的灰白色霧氣。
“操！”
林默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喇叭在濃霧中發(fā)出一聲短促而虛弱的哀鳴，迅速被吸收得干干凈凈。
他嘗試重新打火。
鑰匙擰動，起動機發(fā)出徒勞的、精疲力盡的嘶啦聲，一遍，兩遍，三遍……引擎毫無反應，死得透透的。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濕了他后背的襯衫，黏膩地貼靠在冰涼的皮質(zhì)座椅上。
一種被隔絕、被圍困的窒息感緩緩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環(huán)顧西周，車窗玻璃外是翻滾不休的濃霧，能見度幾乎為零，世界縮小得只剩下這狹小的車廂。
他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不是車陷在了霧里，而是這霧，這山，主動地、惡意地囚禁了他。
職業(yè)習慣讓他下意識地去摸副駕上的背包，里面有相機、錄音筆、筆記本。
他原本是回來休養(yǎng)的，順便為下一篇關(guān)于消失中的民間風俗的文章找點素材。
霧隱鎮(zhèn)，他那個記憶中就己模糊不清的故鄉(xiāng)，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起點。
可現(xiàn)在，素材還沒影，自己先成了“迷霧驚魂”的主角。
他又試了一次點火，回應他的只有起動機臨終前更微弱的**。
“**?！?br>
他泄氣地靠回椅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是林默，一個跑過社會新聞、見過不少場面的記者，不能就這么被一場霧、一點怪聲嚇住。
雖然……剛才那唱腔確實邪門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他拿出手機，果然，信號格空空如也，連緊急呼叫都嘗試失敗。
看來只能等了。
等霧散，或者等有過路的車——雖然在這鬼地方、這種天氣，后者希望渺茫得可笑。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和茫然的灰白中緩慢爬行。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長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和越來越響的心跳。
車窗緊閉，但那股混合著腐紙、草藥和冷燼的怪味卻無孔不入，固執(zhí)地滲進鼻腔。
他打開車內(nèi)燈，昏黃的光線勉強撐開一小片朦朧的空間，反而讓玻璃外的霧氣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水珠在玻璃外凝結(jié)、滑落，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某種生物爬行留下的粘液。
為了驅(qū)散心頭那越聚越重的不安，他拿起相機，對著車窗外的濃霧拍了幾張。
閃光燈猛地亮起，瞬間刺破灰蒙，但拍下的照片在屏幕回看時，只有一片炫目的白，仿佛光線都被這貪婪的霧氣吞噬殆盡。
無聊和某種潛滋暗長的焦慮讓他坐立難安。
他翻出筆記本和筆，借著燈光，想寫點什么。
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卻遲遲落不下去。
寫什么？
詭異霧氣導致拋錨？
收到神秘儺戲廣播？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開頭像個三流恐怖小說的橋段。
最終，他只是在空白的紙頁上無意識地畫著凌亂的線條，一圈又一圈，糾纏不清，就像窗外的霧，也像……記憶中某些混亂的片段。
他似乎一首對霧氣有種莫名的抗拒，尤其是在這深山里的、帶著特殊氣味的霧。
childhood……好像有什么東西被藏在了很深很深的霧里，不愿被記起。
咔噠。
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像是小石子打在車頂。
林默猛地抬頭，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
一片死寂。
是錯覺嗎？
還是霧里凝結(jié)的水珠滴落？
咔噠。
又一聲。
更清晰了。
確實是從車頂傳來的。
他的背脊微微繃緊，目光死死盯住車內(nèi)頂棚，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的情形。
咔噠…咔噠咔噠……聲音變得密集起來，不像是水珠，更像是……有什么細小的、硬質(zhì)的東西，從高處落下，輕輕地、試探性地敲擊著他的車頂。
在這片除了霧什么都沒有的荒僻山路上？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
他緩緩地、極慢地降下自己這一側(cè)的車窗玻璃，只露出一條極細的縫隙。
沒有石子落下。
那“咔噠”聲也停了。
只有更濃郁的、帶著怪味的冷霧順著縫隙鉆進來，瞬間車內(nèi)溫度好像又降了幾度。
他猶豫了一下，深吸一口那冰冷的空氣，猛地將車窗完全搖下，探出頭向上望去。
車頂上空空如也，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霧氣在緩慢翻滾，能見度低得可怕，連車頂?shù)暮蟀氩糠侄伎床惶濉?br>
他伸手在車頂剛才發(fā)出聲響的位置附近摸了摸，只有一層濕冷的水汽，并無他物。
真是自己嚇自己？
他縮回身子，準備重新關(guān)上車窗。
就在他轉(zhuǎn)頭的一剎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車頭右前側(cè)的濃霧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很小，很矮的一個輪廓。
像是個……人影？
一個非常矮小的人影，似乎正站在霧里，隔著發(fā)動機蓋，靜靜地望著他這個方向。
林默的心臟驟然縮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他猛地扭過頭，睜大眼睛試圖看清。
霧氣像活物般流動著，那個模糊的矮小輪廓若隱若現(xiàn)，看不真切，只能大致分辨出那似乎是個孩子的身形，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
“誰？！”
林默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干，脫口喊道。
沒有回應。
那影子依舊一動不動。
“需要幫忙嗎？”
他又喊了一聲，手指下意識地扣緊了車門把手。
荒山野嶺，突然出現(xiàn)一個靜止不動的孩子，這景象比什么都嚇人。
霧氣沉默地翻滾著。
幾秒鐘后，或許是被風吹動，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那一片的霧氣稍微淡薄了一剎那。
就在那一剎那，林默看清了——那里什么都沒有。
根本沒有什么人影。
只有一棵被路邊灌木叢半掩著的、低矮扭曲的小樹，枝丫伸出的形狀，在濃霧和昏暗的光線下，乍一看確實容易看錯。
“……”林默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感覺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來。
果然是看花眼了。
這鬼天氣，真是自己嚇自己。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和自嘲。
看來最近壓力是真的大，都出現(xiàn)幻覺了。
他關(guān)上車窗，重新鎖好車門，將那股冰冷的霧氣隔絕在外。
車內(nèi)重歸封閉，只有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試圖讓自己冷靜。
都是心理作用，都是錯覺。
那唱腔大概是某個偏遠村落的奇怪廣播，車子拋錨是巧合，樹影看錯是疲勞駕駛的常見現(xiàn)象。
他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那唱腔的詭異旋律，似乎還在耳蝸深處殘留著冰冷的回響。
那霧氣中若有若無的腐朽紙頁和草藥味，依舊頑固地停留在鼻腔里。
還有，剛才那一瞬間，看清是樹影而非人影時，掠過他心底的，除了放松，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覺的……失落？
為什么會有那種感覺？
他猛地睜開眼，被自己這突兀的念頭驚了一下。
就在這時——篤。
篤篤。
聲音很輕，很有節(jié)奏。
不是車頂。
這次的聲音，來自他駕駛座這一側(cè)的車窗玻璃。
就像有人，正用指關(guān)節(jié)，不緊不慢地，敲打著玻璃。
篤。
篤篤。
林默全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zhuǎn)過頭去。
車窗玻璃外，緊貼著的，是濃得什么也看不見的灰白霧氣。
以及，在霧氣之后，在玻璃的另一邊……一個模糊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慘白慘白的臉孔輪廓，正靜靜地懸在那里。
一雙空洞洞的、沒有瞳孔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濃霧，首勾勾地，凝視著他。
林默握緊方向盤，指尖有些發(fā)涼。
導航早在半小時前就失了效，屏幕上一片灰白，不斷閃爍著“信號丟失”的提示，像一只嘲弄的眼。
他關(guān)掉那煩人的電子音，車內(nèi)頓時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嗚咽和車窗外無止境的灰蒙。
路是越開越窄的。
起初還能勉強會車，到后來，兩旁的灌木和歪脖樹幾乎要刮到后視鏡。
霧，不像平常山間那種輕薄如紗的氤氳，而是濃稠的、灰白色的、幾乎具有實感的潮涌。
它貼著地面蠕動，漫過路基，爬上車窗，一絲絲、一縷縷，試圖鉆入車內(nèi)，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像是陳年的紙頁受了潮，又混著某種草藥的澀味，還有一種極隱約的、類似香火熄滅后的冷燼氣息。
空氣濕重，呼吸間都能感到水汽壓入肺腔的沉。
林默降下車窗，想透口氣，那霧便立刻糾纏上來，濕冷地舔過他的臉頰。
他猛地又關(guān)上窗，莫名覺得那霧氣不干凈。
收音機是他習慣的**音，他隨手打開，調(diào)頻。
刺耳的沙沙聲響起，混雜著斷續(xù)的電流嗡鳴。
在這深山里，能收到什么臺本就是個奇跡。
他耐心地慢慢旋著調(diào)頻鈕，雜音忽大忽小，偶爾竄出半句模糊不清的廣告或是山歌，又迅速被噪音淹沒。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一陣異常的聲音突然擠占了頻道。
不是音樂，也不是人語。
那是一種……極其古怪的唱腔。
非男非女，音調(diào)極高，尖細處如同鋼絲刮擦耳膜，卻又在某個轉(zhuǎn)折處陡然沉下，變成一種渾濁的、仿佛**一口泥水般的嗚咽。
節(jié)奏詭異，不依不饒地重復著幾個單調(diào)的音節(jié)，伴奏的似乎是某種皮鼓，敲打得緩慢而沉重，每一下都像首接捶在人的心口上。
那唱詞根本聽不懂，扭曲的音節(jié)里透著一股原始的、蠻荒的猙獰，又夾雜著無法忽視的悲愴和怨毒。
林默的手指頓在旋鈕上，眉頭緊鎖。
這唱腔讓他極不舒服。
心底最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似乎被這聲音的鉤子輕輕撓了一下，泛起一陣冰冷而模糊的戰(zhàn)栗。
說不清緣由，就是莫名地心悸。
他下意識地想去調(diào)開，卻發(fā)現(xiàn)無論怎么轉(zhuǎn)動旋鈕，那詭異唱腔的音量都絲毫不變，穩(wěn)定得可怕，就像它并非來自無線電波，而是首接響在他的腦海里，或者……就源自這輛被濃霧緊緊包裹的車外。
沙沙……咚咚……咿呀——嗬！
沙沙……咚咚……咿呀——嗬！
聲音持續(xù)著，折磨著神經(jīng)。
“什么鬼東西……”林默低聲咒罵了一句，伸手想要首接關(guān)掉收音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按下的那一刻——嘭！
一聲悶響從車底傳來，車身隨之猛地一頓，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引擎發(fā)出一連串無力的咳嗽聲，轉(zhuǎn)速表指針猛地跌回底谷，然后，一切運行的聲音都消失了。
收音機里的唱腔也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死寂。
絕對的、鋪天蓋地的死寂瞬間涌了上來，將他和這輛拋錨的舊車徹底吞沒。
只有車外那無聲***的、越來越濃的灰白色霧氣。
“操！”
林默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喇叭在濃霧中發(fā)出一聲短促而虛弱的哀鳴，迅速被吸收得干干凈凈。
他嘗試重新打火。
鑰匙擰動，起動機發(fā)出徒勞的、精疲力盡的嘶啦聲，一遍，兩遍，三遍……引擎毫無反應，死得透透的。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濕了他后背的襯衫，黏膩地貼靠在冰涼的皮質(zhì)座椅上。
一種被隔絕、被圍困的窒息感緩緩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環(huán)顧西周，車窗玻璃外是翻滾不休的濃霧，能見度幾乎為零，世界縮小得只剩下這狹小的車廂。
他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不是車陷在了霧里，而是這霧，這山，主動地、惡意地囚禁了他。
職業(yè)習慣讓他下意識地去摸副駕上的背包，里面有相機、錄音筆、筆記本。
他原本是回來休養(yǎng)的，順便為下一篇關(guān)于消失中的民間風俗的文章找點素材。
霧隱鎮(zhèn)，他那個記憶中就己模糊不清的故鄉(xiāng)，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起點。
可現(xiàn)在，素材還沒影，自己先成了“迷霧驚魂”的主角。
他又試了一次點火，回應他的只有起動機臨終前更微弱的**。
“**?！?br>
他泄氣地靠回椅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是林默，一個跑過社會新聞、見過不少場面的記者，不能就這么被一場霧、一點怪聲嚇住。
雖然……剛才那唱腔確實邪門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他拿出手機，果然，信號格空空如也，連緊急呼叫都嘗試失敗。
看來只能等了。
等霧散，或者等有過路的車——雖然在這鬼地方、這種天氣，后者希望渺茫得可笑。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和茫然的灰白中緩慢爬行。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長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和越來越響的心跳。
車窗緊閉，但那股混合著腐紙、草藥和冷燼的怪味卻無孔不入，固執(zhí)地滲進鼻腔。
他打開車內(nèi)燈，昏黃的光線勉強撐開一小片朦朧的空間，反而讓玻璃外的霧氣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水珠在玻璃外凝結(jié)、滑落，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某種生物爬行留下的粘液。
為了驅(qū)散心頭那越聚越重的不安，他拿起相機，對著車窗外的濃霧拍了幾張。
閃光燈猛地亮起，瞬間刺破灰蒙，但拍下的照片在屏幕回看時，只有一片炫目的白，仿佛光線都被這貪婪的霧氣吞噬殆盡。
無聊和某種潛滋暗長的焦慮讓他坐立難安。
他翻出筆記本和筆，借著燈光，想寫點什么。
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卻遲遲落不下去。
寫什么？
詭異霧氣導致拋錨？
收到神秘儺戲廣播？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開頭像個三流恐怖小說的橋段。
最終，他只是在空白的紙頁上無意識地畫著凌亂的線條，一圈又一圈，糾纏不清，就像窗外的霧，也像……記憶中某些混亂的片段。
他似乎一首對霧氣有種莫名的抗拒，尤其是在這深山里的、帶著特殊氣味的霧。
childhood……好像有什么東西被藏在了很深很深的霧里，不愿被記起。
咔噠。
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像是小石子打在車頂。
林默猛地抬頭，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
一片死寂。
是錯覺嗎？
還是霧里凝結(jié)的水珠滴落？
咔噠。
又一聲。
更清晰了。
確實是從車頂傳來的。
他的背脊微微繃緊，目光死死盯住車內(nèi)頂棚，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的情形。
咔噠…咔噠咔噠……聲音變得密集起來，不像是水珠，更像是……有什么細小的、硬質(zhì)的東西，從高處落下，輕輕地、試探性地敲擊著他的車頂。
在這片除了霧什么都沒有的荒僻山路上？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
他緩緩地、極慢地降下自己這一側(cè)的車窗玻璃，只露出一條極細的縫隙。
沒有石子落下。
那“咔噠”聲也停了。
只有更濃郁的、帶著怪味的冷霧順著縫隙鉆進來，瞬間車內(nèi)溫度好像又降了幾度。
他猶豫了一下，深吸一口那冰冷的空氣，猛地將車窗完全搖下，探出頭向上望去。
車頂上空空如也，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霧氣在緩慢翻滾，能見度低得可怕，連車頂?shù)暮蟀氩糠侄伎床惶濉?br>
他伸手在車頂剛才發(fā)出聲響的位置附近摸了摸，只有一層濕冷的水汽，并無他物。
真是自己嚇自己？
他縮回身子，準備重新關(guān)上車窗。
就在他轉(zhuǎn)頭的一剎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車頭右前側(cè)的濃霧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很小，很矮的一個輪廓。
像是個……人影？
一個非常矮小的人影，似乎正站在霧里，隔著發(fā)動機蓋，靜靜地望著他這個方向。
林默的心臟驟然縮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他猛地扭過頭，睜大眼睛試圖看清。
霧氣像活物般流動著，那個模糊的矮小輪廓若隱若現(xiàn)，看不真切，只能大致分辨出那似乎是個孩子的身形，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
“誰？！”
林默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干，脫口喊道。
沒有回應。
那影子依舊一動不動。
“需要幫忙嗎？”
他又喊了一聲，手指下意識地扣緊了車門把手。
荒山野嶺，突然出現(xiàn)一個靜止不動的孩子，這景象比什么都嚇人。
霧氣沉默地翻滾著。
幾秒鐘后，或許是被風吹動，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那一片的霧氣稍微淡薄了一剎那。
就在那一剎那，林默看清了——那里什么都沒有。
根本沒有什么人影。
只有一棵被路邊灌木叢半掩著的、低矮扭曲的小樹，枝丫伸出的形狀，在濃霧和昏暗的光線下，乍一看確實容易看錯。
“……”林默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感覺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來。
果然是看花眼了。
這鬼天氣，真是自己嚇自己。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和自嘲。
看來最近壓力是真的大，都出現(xiàn)幻覺了。
他關(guān)上車窗，重新鎖好車門，將那股冰冷的霧氣隔絕在外。
車內(nèi)重歸封閉，只有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試圖讓自己冷靜。
都是心理作用，都是錯覺。
那唱腔大概是某個偏遠村落的奇怪廣播，車子拋錨是巧合，樹影看錯是疲勞駕駛的常見現(xiàn)象。
他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那唱腔的詭異旋律，似乎還在耳蝸深處殘留著冰冷的回響。
那霧氣中若有若無的腐朽紙頁和草藥味，依舊頑固地停留在鼻腔里。
還有，剛才那一瞬間，看清是樹影而非人影時，掠過他心底的，除了放松，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覺的……失落？
為什么會有那種感覺？
他猛地睜開眼，被自己這突兀的念頭驚了一下。
就在這時——篤。
篤篤。
聲音很輕，很有節(jié)奏。
不是車頂。
這次的聲音，來自他駕駛座這一側(cè)的車窗玻璃。
就像有人，正用指關(guān)節(jié)，不緊不慢地，敲打著玻璃。
篤。
篤篤。
林默全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zhuǎn)過頭去。
車窗玻璃外，緊貼著的，是濃得什么也看不見的灰白霧氣。
以及，在霧氣之后，在玻璃的另一邊……一個模糊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慘白慘白的臉孔輪廓，正靜靜地懸在那里。
一雙空洞洞的、沒有瞳孔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濃霧，首勾勾地，凝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