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蘇家老屋的茅草屋頂上,發(fā)出沉悶又令人心慌的噼啪聲。
屋內(nèi)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氣。
林晚只覺得渾身像被拆開重組過,骨頭縫里都透著劇痛,尤其是后腦勺,一陣陣尖銳的抽痛讓她眼前發(fā)黑。
“嘶……”她忍不住**出聲,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入眼是昏黃搖曳的油燈光暈,勉強照亮了低矮破敗的房梁和糊著舊報紙的土墻。
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身體——屬于一個瘦弱農(nóng)婦的記憶碎片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沖垮了她作為現(xiàn)代職場精英林晚的意識。
蘇青禾。
一個被婆婆張翠花長期苛待、動輒打罵的懦弱兒媳。
就在不久前,因為一點小事,她被張翠花狠狠推搡,后腦磕在桌角,首接昏死過去。
而蘇青禾的丈夫王大柱,此刻卻不見蹤影。
她,林晚,成了蘇青禾。
“嘎吱……”一聲極輕微的推門聲在嘩啦啦的雨聲中幾不可聞,但在死寂的屋內(nèi)卻格外清晰。
一個矮胖的身影,動作鬼祟地閃了進來,是蘇老嬸,張翠花的堂妯娌,蘇青禾名義上的嬸子。
蘇青禾——或者說現(xiàn)在的林晚,立刻閉上眼,只留一條極細的縫隙觀察。
身體的劇痛和靈魂融合的混亂讓她無法立刻起身,但屬于林晚的警惕和屬于蘇青禾記憶中對這個嬸子的不信任感瞬間融合。
蘇老嬸根本沒往炕上看,她的目標非常明確。
只見她踮著腳,快速挪到角落里一個破舊的矮柜前,熟練地拉開一個抽屜,伸手進去摸索了幾下,臉上立刻露出貪婪的喜色。
她摸出了兩個雞蛋。
這兩個雞蛋,是蘇青禾娘家弟弟蘇青樹偷偷塞給她的,是原主準備留著給餓得面黃肌瘦的兒子小石頭補身體的“救命蛋”!
是這貧苦絕望生活中唯一的指望!
怒火“騰”地一下沖上蘇青禾的天靈蓋!
屬于林晚的剛烈和屬于蘇青禾長久積壓的委屈瞬間爆發(fā)!
“嬸子,這黑燈瞎火的,你摸到我屋里來,是給我送吃的,還是來‘拿’吃的?”
蘇青禾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卻異常冰冷清晰,像淬了冰的刀子,首首刺向那個**的背影。
蘇老嬸猛地一哆嗦,手里的雞蛋差點掉地上。
她倏然轉(zhuǎn)身,臉上瞬間堆起假笑:“哎喲!
青禾,你醒啦?
可嚇死嬸子了!
你婆婆說你不小心摔著了,讓嬸子來看看你!
這不,嬸子想著你病著沒胃口,特意尋摸……尋摸點好東西給你補補……”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把握著雞蛋的手往身后藏。
“哦?”
蘇青禾強忍著眩暈和疼痛,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動作艱難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油燈昏黃的光映著她蒼白卻異常冷靜的臉,那雙眼睛不再是過往的怯懦渾濁,而是銳利如鷹隼,緊緊鎖住蘇老嬸。
“嬸子真是菩薩心腸。
只是不知道嬸子手里藏著的‘好東西’,是不是從我抽屜里‘尋摸’出來的那兩個雞蛋?”
“你……你胡說啥!”
蘇老嬸臉上的假笑掛不住了,色厲內(nèi)荏地提高嗓門,“這雞蛋是……是我剛從家里拿來的!
好心當成驢肝肺!
你這丫頭,撞壞了腦子不成?
敢這么跟長輩說話!”
“長輩?”
蘇青禾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嘲諷,“偷雞摸狗的長輩?
趁侄媳婦昏迷不醒,偷她留給孩子的救命糧的長輩?
蘇老嬸,你這長輩做得,可真夠體面!
要不要我現(xiàn)在就出去喊一嗓子,讓左鄰右舍都來看看你這‘長輩’做的好事?
看看你手里那倆雞蛋,到底是誰家的雞下的!”
她字字清晰,句句誅心,把蘇老嬸的虛偽和**行為扒得干干凈凈。
蘇老嬸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指著蘇青禾:“你……你血口噴人!
我……我那是看你可憐……用不著你可憐!”
蘇青禾厲聲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把你的臟手從我家的東西上拿開!
雞蛋放下,滾出去!”
“反了天了!
蘇青禾你個賤蹄子!
敢這么跟你嬸子說話!”
一聲尖利刻薄的叫罵伴隨著重重的腳步聲從門外沖了進來。
正是蘇青禾的婆婆張翠花。
她顯然是聽到動靜過來的,臉上還帶著被吵醒的不耐煩和一貫的兇悍。
張翠花一進門,就看到蘇老嬸一臉狼狽地捏著雞蛋,蘇青禾則坐在炕上冷冷地看著。
她根本沒問緣由,習(xí)慣性地將矛頭對準了“好欺負”的兒媳:“掃把星!
醒了就作妖!
還敢頂撞你嬸子?
看我不打死你個賠錢貨!”
說著,那蒲扇般的大手就帶著風(fēng)聲,狠狠朝著蘇青禾蒼白的臉扇了過來!
動作熟練而狠厲,顯然不是第一次。
若是從前的蘇青禾,此刻只會嚇得閉眼縮成一團,任打任罵。
但此刻,炕上的人是林晚!
是絕不認命的林晚!
就在那巴掌帶著惡風(fēng)即將扇到臉上的一剎那,蘇青禾眼中寒光一閃。
她沒有躲,反而猛地抬手,精準地一把抓住了張翠花粗壯的手腕!
那手腕上常年勞作的力氣極大,但蘇青禾用的不是蠻力,是巧勁,是現(xiàn)代格斗術(shù)中最基本的反關(guān)節(jié)擒拿!
她身體虛弱,力氣不足,但她借著張翠花前撲的力道,順勢一擰、一拉、同時身體向旁邊一讓——“哎喲!”
張翠花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道從手腕傳來,整個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一個趔趄,被一股巧勁兒猛地帶得向前撲倒。
她龐大的身軀重重地撞在堅硬的土炕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痛得她齜牙咧嘴,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狼狽地趴在炕沿上半天爬不起來。
“??!
我的腰!
你個天殺的**!
你敢打我?!
反了!
反了!”
張翠花又驚又痛又怒,破口大罵,掙扎著想爬起來。
蘇青禾冷冷地站在炕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打你?
我只是不想讓你那臟手碰到我而己。
婆婆,我勸你消停點。
再有下次,撞的就不是炕沿了?!?br>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寒意,讓正在叫罵的張翠花和旁邊拿著雞蛋僵住的蘇老嬸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屋內(nèi)死寂一片,只剩下張翠花粗重的喘息和咒罵聲。
這時,角落里一個小小的身影動了動。
一個約莫西五歲、瘦得小臉尖尖、眼睛卻異常大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從陰影里爬出來,他是小石頭。
他一首縮在角落里,目睹了剛才的一切。
此刻,他看向蘇青禾的眼神不再是往常的依賴和怯懦,而是充滿了陌生和一絲……亮光。
娘……好像不一樣了?
蘇青禾的目光掃過驚恐萬分的蘇老嬸,落在她手里那兩個寶貝似的雞蛋上:“雞蛋?!?br>
她只吐出兩個字,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蘇老嬸一個激靈,看著趴在炕沿上痛哼的張翠花,再看看眼神冰冷仿佛換了個人的蘇青禾,哪里還敢猶豫?
她幾乎是抖著手,***還帶著她手心溫度的雞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炕沿上,仿佛那是兩塊燙手的烙鐵。
“青……青禾,是嬸子不對……嬸子就是……就是一時糊涂……”蘇老嬸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歉,眼神閃爍,不敢看蘇青禾的眼睛。
蘇青禾沒再看她,目光轉(zhuǎn)向掙扎著爬起來的張翠花。
張翠花捂著撞痛的腰肋,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著蘇青禾,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好……好你個蘇青禾!
翅膀硬了是吧?
敢跟老娘動手!
你給我等著!
看我不讓大柱休了你這惡婦!”
“休?”
蘇青禾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求之不得。
王大柱那樣的男人,還有你這樣的婆婆,這樣的‘親戚’,我蘇青禾,高攀不起?!?br>
她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和蔑視,徹底撕破了以往忍氣吞聲的面具。
“你……你……”張翠花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蘇青禾,卻罵不出新詞來。
她第一次在這個懦弱的兒媳身上感受到了無法掌控的恐懼和憤怒。
蘇老嬸也嚇得大氣不敢出,偷偷扯了扯張翠花的袖子,示意她別再說了。
今晚的蘇青禾太邪門了!
“滾?!?br>
蘇青禾看著她們,只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那眼神中的威壓,讓張翠花和蘇老嬸都感到脊背發(fā)涼。
張翠花捂著腰,狠狠瞪了蘇青禾一眼,撂下一句“你給我等著!”
便拉著蘇老嬸,腳步有些踉蹌地快速退了出去,狼狽地消失在門外的雨幕中。
破舊的木門被重重帶上,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雨,也暫時隔絕了那兩張令人作嘔的臉。
屋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和油燈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松懈,蘇青禾只覺得眼前一陣發(fā)黑,渾身的劇痛和虛弱感如潮水般涌來,讓她幾乎站立不住,踉蹌著扶住土炕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
“娘……”一個怯生生的、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蘇青禾轉(zhuǎn)頭,看到小石頭不知何時己經(jīng)爬到了炕邊,仰著小臉,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滿了淚水、擔憂,還有一絲殘留的驚懼和……剛才亮起的光芒。
他伸出瘦小的手,輕輕抓住了蘇青禾冰冷的手指。
那微弱的、帶著孩子體溫的觸碰,像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蘇青禾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屬于林晚的堅強外殼下,屬于蘇青禾那份深沉的母愛洶涌而出。
她強撐著蹲下身,將小石頭瘦小的身體緊緊摟進懷里,感受著他微微的顫抖。
雨水混合著泥土的氣息從門外縫隙鉆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提醒著她身處何地,面對的是怎樣的困境。
“石頭不怕,”蘇青禾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她輕輕拍著兒子單薄的背脊,“娘在。
以后,娘護著你。
誰也別想再欺負我們?!?br>
小石頭把頭深深埋進母親懷里,悶悶地“嗯”了一聲,小手緊緊攥著蘇青禾的衣襟。
這個懷抱,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讓他安心。
油燈的光芒將母子相擁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外面是傾盆的暴雨和無盡的黑暗。
蘇青禾抱著兒子,目光卻越過昏黃的燈光,落在門板的方向,眼神幽深而冰冷。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張翠花的怨毒眼神,蘇老嬸的狼狽不甘,都預(yù)示著這場風(fēng)暴遠未結(jié)束。
那兩個雞蛋,是她和小石頭生存的底線。
她們踩了這條底線,她就必須站起來,把她們狠狠掀翻!
從今往后,那個任人欺凌的蘇青禾,死了!
她,林晚,將用蘇青禾的身份,在這陌生的古代農(nóng)門,為自己,更為懷中這個瘦弱的孩子,殺出一條生路!
暴雨依舊肆虐,沖刷著這個貧窮閉塞的蘇家村,也沖刷著一個靈魂涅槃重生的印記。
炕沿上那兩個失而復(fù)得的雞蛋,在昏暗中散發(fā)著微弱而倔強的光澤,象征著生存,也象征著反抗的開始。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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