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這輩子，就沒干過什么特別出格的事。

大學西年靠獎學金和奶茶店兼職撐過來，畢業(yè)一頭扎進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PPT改到凌晨三點是常態(tài)，體檢報告一年比一年難看，但她照單全收，還跟同事開玩笑說：“我這叫用生命在拼KPI。”

結(jié)果上個月胃鏡一查，醫(yī)生摘下口罩，語氣跟催命似的：“你這胃啊，再這么搞，五年內(nèi)不是手術就是ICU?！?br>
她當時就笑了，笑完把報告折成小方塊，塞進工裝褲兜，當晚繼續(xù)改項目終案。

畢竟，打工人哪有資格生病。

暴雨那晚，她剛被總監(jiān)當眾罵“進度拖沓”，走出寫字樓時雨己經(jīng)下瘋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衛(wèi)衣兜帽上，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

她右腿膝蓋舊傷隱隱作痛，走路一瘸一拐，像極了公司樓下那只瘸腿流浪貓。

便利店關門了，唯一亮著燈的，是街角那家老掉牙的彩票店。

風鈴“吱呀”一聲，她推門進去，水珠順著發(fā)尾滴到地上。

“喲，這不是小姜嘛，這雨下得跟老天爺哭喪似的，你還敢往外跑？”

林阿婆嗑著瓜子，眼皮都沒抬。

姜晚抖了抖**上的水，從濕透的背包里摸出二十塊錢：“一瓶礦泉水?！?br>
林阿婆接過錢，手指一捻，皺巴巴的紙幣都快散架了。

她“嘖”了一聲，把錢拍在柜臺上，順手塞回一枚硬幣：“這雨天，試試手氣？”

“不用了，我就買水?！?br>
“哎喲，客氣啥，反正就當買個心安?！?br>
林阿婆手比嘴快，啪一下按了機選鍵。

打印機吐出一張薄紙，她一把抽出來塞進姜晚手里：“雙色球，機選，祝你中五塊?！?br>
姜晚低頭一看，票上那串數(shù)字歪歪扭扭，跟小學生寫作業(yè)似的。

她哭笑不得，隨手塞進帆布包最里層，像藏一張過期優(yōu)惠券。

“謝了啊，阿婆，改天請你喝奶茶?！?br>
“請我喝酸梅湯吧，奶茶太甜，喝多了招糖尿病?！?br>
林阿婆翻了個白眼，“你這面相，最近要破財，別光顧著省錢，該花花?！?br>
姜晚笑著搖頭，推門出去。

身后風鈴又響了一聲，雨還在下，她拖著酸痛的右腿，一步步走回出租屋。

她不知道，自己剛帶走了一億。

第二天早上六點，鬧鐘準時炸響。

姜晚翻身起床，套上運動服，照常出門晨跑。

“運動治百病，醫(yī)生說了，胃病就得靠自律?！?br>
她邊系鞋帶邊自言自語，語氣嚴肅得像在開項目復盤會。

五公里路線她跑了三年，閉著眼都不會錯。

第三點二公里處，必經(jīng)那家彩票店門口。

她喘著氣跑過，眼角余光一掃——LED屏上，紅字滾動：**售出億元大獎未兌領！

中獎號碼：07 12 18 23 29 31 + 05她腳步一頓。

心跳從72飆到110，像極了當年在會議室被總監(jiān)點名時的社死瞬間。

她放慢速度，扶住路燈，喘得像條被曬干的魚。

然后，她從帆布包夾層里，摸出那張皺巴巴的彩票。

手有點抖。

她一條條對。

07——有。

12——有。

18——有。

23——有。

29——有。

31——有。

+05——有。

最后一個數(shù)字吻合的瞬間，她膝蓋一軟，單膝跪地。

彩票從指間滑落，風一吹，打著旋兒飄起來，貼在濕漉漉的地磚上。

她沒去撿。

只是盯著屏幕，像被雷劈中了。

不是驚喜，是荒謬。

她拼了十年，胃都快爛穿了，醫(yī)生說她活不過五年。

結(jié)果昨夜一場暴雨，她在一家破彩票店，用二十塊找零，機選了一張紙，贏了一億。

“哈……”她突然笑出聲，笑聲干澀得像砂紙磨墻。

“我**……中了？”

雨水順著發(fā)絲流進脖頸，涼得刺骨。

她跪在那兒，像個城市雕塑，**是LED屏上不斷滾動的“億元大獎”，和路邊匆匆走過的上班族。

沒人注意到她。

也沒人知道，這個穿著舊衛(wèi)衣、戴黑框眼鏡的女人，剛剛被命運當頭砸了一錘。

她慢慢爬起來，撿起那張濕了邊角的彩票，重新塞進包里。

動作輕得像在藏兇器。

她繼續(xù)往前走，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小區(qū)樓下，她站在樹蔭里緩神。

林阿婆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喲，晨跑回來啦？

臉色怎么跟隔夜飯似的？”

姜晚回頭，看見林阿婆端著一碗冰鎮(zhèn)酸梅湯，硬塞進她手里。

“喏，解解暑?！?br>
湯是深褐色的，浮著冰塊，酸味首沖腦門。

姜晚接過，手一抖，湯灑了半杯，褐色液體滴在白色帆布鞋上，像潑了墨。

“哎喲，手抖成這樣，中風前兆??？”

林阿婆瞪眼。

“您這湯太酸了，酸得我手抽筋?！?br>
姜晚強笑。

林阿婆“嘖”了一聲，從圍裙兜里掏出一疊紙巾，啪地拍在她肩膀上：“錢燒得慌就拿去修小區(qū)那破橋，別學那些網(wǎng)紅買包！

一天到晚曬包包，包能當飯吃？”

姜晚低頭擦鞋，指尖碰到紙巾堆里一張小紙條。

她不動聲色抽出來，瞥了一眼。

字跡歪歪扭扭：別慌，天塌有老娘頂著。

她喉嚨一緊。

抬頭想說點什么，林阿婆己經(jīng)轉(zhuǎn)身回店，嘴里還念叨：“這橋修了五年，水泥都風化了，錢都喂狗了……”姜晚捏著紙條，站在原地。

突然，頭頂一聲炸雷。

她渾身一震。

那聲音像極了上個月胃鏡室里，醫(yī)生拔管時金屬器械碰撞的響動。

她猛地想起體檢報告上那個紅章——“胃潰瘍?nèi)凇薄?br>
當時她面不改色，把報告折好，塞進褲兜。

可現(xiàn)在，她忽然覺得那章像道閃電，劈開了她過去十年的人生。

她信奉努力，信奉加班，信奉“只要拼就能贏”。

可贏的代價，是胃穿孔、是失眠、是離婚、是孤獨地改PPT到凌晨兩點。

而昨夜，她只是躲個雨，買了瓶水，就被命運隨手扔了一億。

她沒哭。

也沒笑。

只是把那張彩票，重新夾進帆布包最里層，壓在日記本和充電寶之間。

像藏起一個不該存在的秘密。

林阿婆在店里嗑瓜子，咔嚓咔嚓，聲音清脆。

姜晚站在樹下，手里還捏著那張紙條。

雷聲又滾過天際。

她抬頭看天，烏云壓城，雨點開始往下砸。

第一滴，落在她鼻尖。

第二滴，打在她左肩。

第三滴，正要落進她眼睛時——她抬手，用紙條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