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那不是車禍撞擊后支離破碎的鈍痛，而是一種更詭異、更深邃的撕裂感，仿佛靈魂正被粗暴地從某個熟悉的軀殼里剝離，又被硬生生塞進一個狹窄、陌生的容器里。

粘稠的黑暗包裹著她，帶著鐵銹般的腥甜和消毒水刺鼻的混合氣味，還有……一種陳年木頭、劣質(zhì)煤灰和若有似無的脂粉香氣?這味道組合如此怪異，讓她混沌的意識掙扎著想要醒來。

“呃……”喉嚨里逸出一聲破碎的**，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眼皮沉重得如同壓著千鈞巨石，每一次試圖掀開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的跳痛。

陳書婷，曾經(jīng)在濱海市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黑道大嫂，此刻只覺得自己像一灘被摔爛的泥。

車禍的最后一幕在腦中閃現(xiàn)——刺眼的遠光燈，失控的撞擊，玻璃碎裂的尖嘯，身體被拋飛的失重感……然后，就是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無處不在的怪味。

我是誰?我在哪?我還活著?求生的本能如同冰冷的水流，強行沖開了意識的閘門。

她猛地睜開眼!眩暈感瞬間襲來，眼前是模糊晃動的光影。

她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貪婪地汲取著空氣。

視線艱難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頂暗紅色的綢緞蚊帳，帳頂繡著俗氣的龍鳳呈祥圖案，邊角有些磨損。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大紅色的喜被，觸感粗糙，帶著一股新棉花和劣質(zhì)染料混合的氣味。

空氣里彌漫著未散盡的酒氣、汗味，還有一種廉價香皂的甜膩。

這不是醫(yī)院。

更不是她那間可以俯瞰半個濱海市、鋪著意大利手工羊絨地毯的頂層公寓。

陳書婷猛地坐起身，劇烈的動作讓她又是一陣頭暈?zāi)垦！?br>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纖細的手腕，皮膚白皙得有些不健康，十指蔥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凈，透著一種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嬌嫩。

這不是她那布滿薄繭、指關(guān)節(jié)因常年握槍和揮拳而略顯粗大的手。

她身上穿著一件同樣是大紅色的絲綢睡衣，盤扣精致，卻掩蓋不了布料本身的廉價感。

她掙扎著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

她踉蹌地撲向墻邊那面模糊不清的梳妝鏡。

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而陌生的臉。

約莫二十歲上下，鵝蛋臉，皮膚細膩，眉毛細長，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嫵媚的，此刻卻因為驚惶而瞪得溜圓，帶著一絲不諳世事的清澈。

嘴唇小巧，血色不足，微微張著，泄露著內(nèi)心的極度不安。

一頭烏黑的頭發(fā)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這張臉無疑是漂亮的，帶著一種舊式閨秀的溫婉，卻蒼白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這不是陳書婷!這張臉的主人，眼神里絕不會有她歷經(jīng)生死、看透世情后沉淀下來的狠戾與滄桑。

“婁曉娥……”一個名字毫無征兆地跳入腦海，伴隨著一些破碎、混亂、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鑼鼓喧天的迎親隊伍，一張帶著算計笑容的油滑男人臉(許大茂?)，一間擠滿了看熱鬧人群的破舊西合院，一個穿著干部服、一臉“正氣”的老人(易中海?)在說著什么“百年好合”……還有深深的、幾乎要溺斃的委屈和茫然。

婁曉娥?《情滿西合院》?那個被許大茂算計、被西合院眾禽吸血、最終家破人亡的可憐資本家小姐?陳書婷的腦子“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

她扶著冰涼的墻壁，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車禍……瀕死……然后，她成了這個剛剛嫁入火坑的婁曉娥?還是在那個物質(zhì)極度匱乏、**即將開始的1959年?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比腳下的水泥地更冷。

這不是重生，這**是流放!流放到一個比黑道傾軋更兇險、更吃人不吐骨頭的年代和環(huán)境中!就在這時，外間傳來木門“吱呀”被推開的聲音，伴隨著一個刻意放輕、卻難掩油滑腔調(diào)的男聲：“曉娥?醒啦?感覺好點沒?昨兒個你可是累壞了……”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仿佛在打量獵物的黏膩感。

陳書婷——不，現(xiàn)在她是婁曉娥了——猛地轉(zhuǎn)頭，鏡子里那張蒼白脆弱的臉上，屬于陳書婷的靈魂瞬間蘇醒。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迷茫和驚惶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過火的冰寒，銳利如刀鋒，帶著審視一切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氣。

她盯著那扇通往堂屋、糊著舊報紙的木門，門縫下透出一點昏黃的光線，那個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許大茂。

她的“新婚丈夫”。

那個未來會將她踩進泥里、吃干抹凈的豺狼。

婁曉娥(陳書婷)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下翻騰的心緒。

她迅速掃視這間狹小的“新房”：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一個掉了漆的木柜子。

視線最終定格在桌上那把沉甸甸的鐵皮暖水瓶上。

她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手指搭上粗糙的竹編外殼，感受著里面開水的滾燙溫度透過瓶壁傳遞上來。

門外，許大茂的手己經(jīng)搭上了門把手，輕輕轉(zhuǎn)動。

“曉娥?我進來了啊?給你倒了點熱水……”門，被緩緩?fù)崎_一條縫。

婁曉娥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fā)的獵豹。

她握著暖水瓶提梁的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鏡子里映出的那雙眼睛，此刻再無半分柔弱，只剩下冰冷的計算和一種近乎野獸般的、面對威脅時的本能反應(yīng)。

這個“家”的第一個清晨。

也是她，陳書婷，在這煉獄般的西合院里，打響的第一場無聲戰(zhàn)爭。

門縫擴大，許大茂那張帶著虛偽關(guān)切笑容的臉，探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