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是乳白的，濡濕了阿蕪亂糟糟的發(fā)梢，凝成細(xì)碎的水珠，墜在她眼睫上。

她甩甩頭，像只小獸般靈敏地攀著老松橫生的枝干，鼻尖微動，捕捉著風(fēng)里一絲極淡的甜腥氣。

“跑哪兒去了……”她嘀咕，指尖摳進粗糙的樹皮，身子一蕩，悄無聲息落在一片積年的枯葉堆上，沒發(fā)出半點聲響。

這是山精教她的，在這片莽蒼的林子里，聲音有時意味著晚餐，有時意味著成為晚餐。

那株七葉紫參精得很，總在她快要得手時土遁溜走。

林子里靜得出奇，往日嘰喳的怪鳥收了聲，連最聒噪的蟬也閉了嘴。

空氣沉甸甸的，壓得人胸口發(fā)悶。

阿蕪抬頭，透過交錯疊嶂的枝葉縫隙望出去，天不知何時陰得發(fā)了黑，濃云低低地壓著山脊，泛出一種不祥的紫灰色。

她心里莫名一慌，不再惦記那株成了精的參，轉(zhuǎn)身就往回跑。

老山精說過，天威不可測，山雨欲來時要躲進最深的山洞。

然而還沒跑出幾步，頭頂墨黑的云層猛地向下一沉！

一道慘白的電光撕裂天幕，不是枝杈狀，而是首貫天地的一道巨柱，帶著震碎魂魄的爆裂聲，悍然劈落在不遠處的山谷！

轟——！??！

阿蕪被一股無法形容的氣浪猛地掀飛，重重撞在一棵樹干上，滾落在地。

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咆哮、在顫抖。

參天古木攔腰折斷，碎石泥屑如雨點般砸落。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連炸響，一道比一道駭人，目標(biāo)明確，盡數(shù)轟擊在同一處。

大地痙攣，熾烈的電光灼得她睜不開眼，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濃烈的、像是石頭被燒熔的焦糊味。

雷罰來得快，去得也快。

幾息之后，轟鳴戛然而止，只剩下地動山搖后的死寂，以及彌漫西野的、令人窒息的毀滅氣息。

阿蕪咳嗽著，吐掉嘴里的泥污，踉蹌?wù)酒稹?br>
她望向雷落之處，原本蒼翠的山谷此刻一片焦黑，冒著縷縷青煙，如同大地上一道猙獰的灼痕。

她心口猛地一抽——那個方向，再過去一點，就是她和老山精居住的山洞！

“老家伙！”

她失聲叫道，也顧不得滿地狼藉和可能還在逸散的雷火，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那片焦土奔去。

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比任何一次狩獵失手、比被兇獸追趕都要強烈百倍。

穿過仍在冒煙的斷木殘枝，她終于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小山坡。

山洞洞口被震落的巨石堵了大半，洞前那棵老山精最喜歡靠著打盹兒、嘮叨她的老槐樹，此刻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樁。

“老家伙！

老家伙你回答我！”

她聲音發(fā)顫，手腳并用地去扒堵門的石塊，鋒利的石棱割破了她的手掌，沁出鮮紅的血珠，她卻渾然不覺。

扒開最后一塊石頭，洞內(nèi)昏暗的氣息涌出。

她一頭沖了進去。

洞里沒有完全塌陷，但彌漫著一濃重土腥和…一絲衰敗的枯朽氣。

角落里，一堆干草鋪就的窩上，老山精躺在那里。

它平日總是縮成一個小老頭的模樣，拄著根木棍，此刻卻似乎維持不住形態(tài)，邊緣有些模糊閃爍，露出底下粗糙的樹皮和苔蘚的本相。

它的氣息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

“老家伙！”

阿蕪撲過去，跪在草鋪邊，想去碰它，又不敢，“你怎么樣？

雷、雷沒劈到你吧？”

老山精艱難地動了動，它的“臉”皺巴巴的，一雙原本矍鑠的小眼睛此刻渾濁不堪。

它看著阿蕪，目**雜得讓她看不懂，有慈愛，有擔(dān)憂，有深深的愧疚，還有一種……終于到來的釋然。

“傻……娃……”它的聲音干澀得像是枯枝摩擦，“那雷……不是沖著我這老朽來的……”它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愈發(fā)透明。

阿蕪慌得不行，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你別說話，我去找草藥，我去找……”她抬手就想用袖子去擦淚，卻猛地頓住。

剛剛被石頭割破的右手掌心，沾著泥污和血漬的地方，正透出一種奇異的、與她鮮血截然不同的微光。

那光芒很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而尊貴的質(zhì)感。

她顫抖著攤開手掌。

泥污之下，一片鱗甲正從她掌心血肉之中浮現(xiàn)出來。

約莫指甲蓋大小，邊緣還帶著稚嫩的軟膜，但質(zhì)地卻非金非玉，流淌著七彩的玄光，深處仿佛蘊著星河流轉(zhuǎn)。

它嵌在那里，宛如天生，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阿蕪徹底呆住了，怔怔地看著那片鱗，一股沒由來的巨大悲傷和恐慌席卷了她。

“這是……什么？”

她喃喃問，像在問自己，又像在問那個即將消散的老山精。

老山精看著那片鱗，眼神徹底溫柔下來，又帶著無盡的憐惜。

“時候到了……到底……是瞞不住……”它氣若游絲，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它最后的力量，“阿蕪……聽好……你非人……非妖……”阿蕪?fù)左E縮，心跳幾乎停止。

老山精用盡最后氣力，吐出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你是這天地……最后一條龍……”話音落下，它身體猛地散開，化作無數(shù)點細(xì)碎的綠色熒光，如流螢般在昏暗的洞內(nèi)盤旋片刻，繼而緩緩消散，再無蹤跡。

草鋪上，只留下一小堆干枯的苔蘚和幾片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