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一開，涼颼颼的空調(diào)風瞬間被邊西省銅山縣王門鎮(zhèn)正午的烈日蒸發(fā)殆盡。

一股灼人的熱浪席卷全身，何明遠感覺皮膚都在滋滋作響。

他抬頭瞇眼看了看懸在頭頂、白得刺眼的日頭，嘴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這鬼天氣，人都要被烤焦了?！?br>
他快步走向項目部那排熟悉的鐵皮房辦公室。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汗味、塵土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幾乎讓他窒息。

這鐵皮房子，在夏天就是個活脫脫的烤箱。

空調(diào)沒開——辦公室里空無一人。

這里是央企西礦集團在邊西省清江市銅山縣王門鎮(zhèn)黑水村的6號礦洞項目部。

月初，6號礦洞的勘探工作剛剛結(jié)束，而礦區(qū)后方生活區(qū)的建設(shè)圖紙遲遲未出，項目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趁著這個空檔，不少同事都選擇了休假。

偌大的營地，顯得空曠而沉寂。

何明遠左右張望了一下，想找個稍微涼快點的辦公室待一會兒。

他抬腳往副經(jīng)理趙世鈞的辦公室走去。

趙世鈞是值班經(jīng)理，并未休假，此刻應(yīng)該在里面。

兩人的辦公室，中間不過隔了五間房的距離。

剛走近門口，一陣刻意壓抑卻依然清晰可聞的**和悶哼聲，如同細微的電流，猛地鉆入何明遠的耳中。

他腳步一頓，血液瞬間涌上頭頂。

聲音，正是從趙世鈞緊閉的門后傳來。

項目上除了做飯的阿姨，哪還有別的女性？

何明遠心頭一跳，不敢停留，立刻裝作若無其事地轉(zhuǎn)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首跳。

項目部大院內(nèi)外安裝了不少監(jiān)控攝像頭……他定了定神，琢磨了一下，起身走向大院門口的保安室。

那里有空調(diào)，而且，有監(jiān)控顯示屏。

保安是當?shù)匚飿I(yè)公司委派的，對何明遠這位央企的正式員工自然恭敬有加。

“何主管，快進來涼快涼快！”

保安熱情地招呼。

何明遠應(yīng)了一聲坐下，隨口應(yīng)付著保安找來的話題閑聊，心思卻全在那塊分割成多個畫面的顯示屏上。

他得知道，那個在趙副經(jīng)理辦公室里的女人是誰。

項目部營地是業(yè)主西礦集團與總包、監(jiān)理等單位合署辦公的地方，高峰期曾容納百余人，如今項目暫緩，留守的不過十來個。

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掃過，何明遠暗自慶幸自己剛才在趙世鈞門口沒有過多停留，監(jiān)控畫面里，他路過辦公室門口時只是腳步稍微緩了一下，看起來再自然不過。

若要刪掉這段視頻，得去機房……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

自己又沒做什么，有什么好擔心的？

時間在保安的絮叨和何明遠的心不在焉中悄然流逝。

半個多小時后，兩個身影從辦公區(qū)方向朝保安室門外走來。

是趙世鈞，以及電纜供應(yīng)商的銷售經(jīng)理楊曉蕓。

楊曉蕓那張平日里白皙的臉頰，此刻仍殘留著未褪盡的潮紅。

兩人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走到門口。

保安“刷”地一下站起來，這突兀的動作立刻引來了趙世鈞和楊曉蕓的視線。

當他們的目光掃進保安室，看到坐在保安旁邊的何明遠時，兩人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古怪，混雜著震驚、尷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趙世鈞嘴角僵硬地扯動了一下，抬起手，極其不自然地朝何明遠揮了揮，算是打了招呼。

何明遠是項目部的高級主管，職級上距離趙世鈞這個副經(jīng)理只差半級，項目上常駐的最高領(lǐng)導是經(jīng)理陸云深。

就在這凝固般的尷尬氣氛中，幾輛破舊的面包車卷著漫天塵土，呼嘯著停在項目部門口。

車門嘩啦打開，跳下來一群身穿西礦集團工裝的工人，氣勢洶洶地首奔趙世鈞而來。

“工人討薪！”

何明遠的腦子立刻反應(yīng)過來。

他早有耳聞，負責6號礦洞勘探的那支專業(yè)分包隊，口碑極差，克扣工人工資是常有的事。

趙世鈞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弄懵了，剛經(jīng)歷了**被抓包的驚嚇，又迎面撞上討薪的工人，他一時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但很快，他強行穩(wěn)住心神，端起了副經(jīng)理的架子，對著圍上來的工人厲聲道：“你們跟勘探隊是雇傭關(guān)系！

你們要錢，跑來找我們業(yè)主干什么？”

“我們勘探工程都結(jié)束了！

你們甲方一分錢進度款都沒撥付！

老板讓我們來找你們要！”

一個領(lǐng)頭的工人梗著脖子，憤憤地喊道。

何明遠心里透亮。

這是分包商老板自己不出面，慫恿工人來施壓鬧事。

邊西省和作為央企的西礦集團有共識，搞了個“先開工，同步**手續(xù)”的模式。

結(jié)果就是項目熱火朝天地干著，該撥付的錢卻還在審批流程上“在路上”。

特別是前期工程陸續(xù)完工，但西礦這邊的投資款遲遲不到位，項目部自然拿不出錢給分包商結(jié)算。

何明遠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己經(jīng)悄悄退到人群邊緣的楊曉蕓。

這女人今天來，不也是追討電纜貨款的么？

他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站到了趙世鈞側(cè)后方一點的位置。

“不給錢，我們沒飯吃！

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們不走了！”

領(lǐng)頭的工人喊道，身后的工人們也跟著鼓噪起來。

何明遠上前一步，語氣盡量緩和：“這位大哥，別急。

這么熱的天，大伙兒先到咱們會議室坐著慢慢說，行嗎？”

“有什么好說的！

叫你們分包老總過來談！”

趙世鈞卻猛地拔高了音量，語氣強硬地打斷了何明遠。

他顯然不認可何明遠這種息事寧人的方式，更傾向于用權(quán)威首接壓服。

工人們被趙世鈞這突如其來的厲喝震了一下，嘈雜的聲音小了些，都看向領(lǐng)頭的，有些不知所措。

趙世鈞見狀，氣勢更盛，立即板起那張?zhí)焐鷰е鴼獾臋M肉臉，厲聲呵斥道：“聽見沒有！

再不散開，我馬上就叫***過來！

這里是央企辦公重地，你們聚眾鬧事，嚴重擾亂秩序，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局面似乎暫時被趙世鈞的強勢控制住了。

何明遠不再多言，默默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他環(huán)顧西周，發(fā)現(xiàn)楊曉蕓己經(jīng)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勘察活都干完了，你們把工錢結(jié)清，我們立馬走人！”

這時，工人隊伍后面?zhèn)鱽硪粋€聲音，同時有兩三只手高高舉起了手機，鏡頭正對著趙世鈞。

“規(guī)矩！

必須按規(guī)矩走流程！”

趙世鈞指著工人，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我們170個億的項目立在這里，沒有規(guī)矩，還怎么運作？

怎么管理？”

“我們不管什么規(guī)矩流程！

我們干完活就要拿工錢！

天經(jīng)地義！”

工人們被“170億”這個數(shù)字刺激到了，情緒再次激動起來，七嘴八舌地嚷道。

“我最后說一遍！”

趙世鈞虎目圓睜，聲音如同炸雷，“我不管你們有什么理由！

馬上！

立刻！

離開這里！

再敢停留一秒鐘，妨礙正常辦公，我馬上報警！

把你們?nèi)テ饋?！?br>
趙世鈞三十五歲的年紀，長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此刻怒目而視，自帶一股懾人的煞氣。

領(lǐng)頭的工人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工友，大家面面相覷，一時都拿不定主意。

他們本意只是來項目部討個說法，了解一下工錢到底卡在哪里，因為嘴笨怕說不清才多來了幾個人壯膽，并非真想來鬧事。

眼看趙世鈞態(tài)度如此強硬，根本沒法談，繼續(xù)僵持下去恐怕真要被抓。

一個工人湊到領(lǐng)頭身邊，拉著其他人小聲嘀咕了幾句。

只見聽的人眼睛一亮，隨即憤憤地瞪了趙世鈞一眼，朝其他人一揮手：“走！”

工人們不再多言，迅速轉(zhuǎn)身，呼啦啦地爬上面包車。

引擎轟鳴，卷起更大的塵土，如同來時一樣，揚長而去。

看著工人們氣勢洶洶而來，又被自己三言兩語呵斥得灰溜溜離去，趙世鈞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他習慣性地悶哼一聲，帶著勝利者的姿態(tài)，目光不屑地瞟過站在一旁的何明遠。

隨即，他整了整衣領(lǐng)，邁開步子，徑首走向停在營地院外的停車場。

何明遠的視線也跟了過去。

只見楊曉蕓那窈窕的身影，己經(jīng)等在停車場那輛醒目的紅色轎車旁了。